师部?团部?鬼知道打散到哪儿去了。旅座?
怕不是早就……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淞沪开打没多久,他们56师就被调上来,配合中央军的德械师猛攻虹口杨树浦的日军据点。
那仗打的,天上是鬼子飞机扔炸弹,江面上是鬼子军舰打炮,对面是钢筋水泥的堡垒和交叉火网……冲锋,倒下,再冲锋,再倒下。
建制很快就乱了,打散了。
他和孙得胜算是运气好,带着一小拨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上又收拢了些同样失散的弟兄,稀里糊涂就撤到了这顾家宅后方。
可到了后方,才发现处境更加尴尬。
补充兵员?优先补充那些还有建制、番号明确的部队,尤其是中央军和湘军这样的主力。
他们这些皖军溃兵,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说他们战斗力差?
可当初在虹口,他们也是迎着舰炮和机枪往上冲的,没含糊过。
说他们军纪差?
一路撤下来,他们也没像某些彻底垮掉的部队那样抢劫扰民。
可现实就是,他们像一群多余的垃圾,随意被丢弃在这片空地上,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他娘的,要不……咱们干脆……”
孙得胜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后面的话没出口,但意思很明显,要不跑了算了。
这兵当得憋屈,看不到出路。
赵老栓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跑?往哪儿跑?这兵荒马乱的,咱们一没路条,二没盘缠,三……穿着这身皮,跑到哪儿都可能被当成逃兵给毙了。
就算运气好跑回老家……千里迢迢,路上土匪、溃兵、鬼子……能囫囵个儿回去的,有几个?”
两人都沉默了。
跑,是绝路。留,眼前也是一片灰暗。
上面没人管他们,每天就那么点掺沙子的糙米粥吊着命。
伤员得不到救治,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士气早就垮了,人心也散了。
他们这两个勉强还维持着一点军官体面和责任感的人,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听说……川军也要开上来了。”
赵老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孙得胜愣了一下,旋即苦笑。
川军……号称“双枪兵”,装备更差,军纪更散,历来被各路“中央军”、各大地方军瞧不起。
以前他们皖军好歹还能在川军面前找点优越感。
可现在呢?他们连被补充、被收编的价值,似乎都快比不上即将到来的川军了。
至少川军是成建制开上来的,上面有人管。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绝望,攫住了两人。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这片异乡的泥地里。
就在这时,空地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上尉军官,引着两个人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很年轻的军官,看领章是个上尉,甚至可能更年轻,脸上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甚至有些冰冷,扫视过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让孙得胜和赵老栓下意识地想要维持体面而故意挺了挺腰。
年轻军官身后跟着几十个士兵,虽然同样军装破烂,面带疲色,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挺拔,持枪的姿势自然而警惕,行动间隐隐带着一股剽悍和纪律性,与空地上这群东倒西歪、神情麻木的溃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精锐!
而且是刚从前线血战下来的那种!
孙得胜和赵老栓立刻做出了判断,心里莫名一紧。这群人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带路的军官指着空地上这群溃兵,对身旁的年轻军官苏浩说道:“苏代营长,就是这些了。都是这几天陆续收拢过来的,主要是皖军那边打散的人,混杂了些其他部队的。
你要是看得上,登记一下就能带走。
要是觉得不合适……”
军官瞥了一眼那些萎靡的溃兵,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也可以再等等,不过其他溃兵更分散,想短时间凑够你需要的人数,恐怕不容易。”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黑压压的人群。
绝望、麻木、疲惫、还有深藏的不甘……这些情绪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手下的兵,不久前也是这般模样。
不同的是,眼前这些人,连一个能凝聚他们的希望都没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孙得胜和赵老栓身上。
看这两个人身上穿着应该是军官,眼神也相对清明,而且周围明显有一些士兵隐隐以他们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