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像三头疲惫的老牛,在初秋午后的尘土中,朝着上海以北的方向,缓慢而固执地蠕动。
苏浩坐在第二辆卡车的尾部,背靠着冰冷的车栏板,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而晃动。
帆布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落在他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上。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双眼睛在光影中显得很是郁闷。
车厢里挤了将近二十个人,汗味、烟草味、还有枪油和皮革混合的复杂气息,在闷热的空间里发酵。
“嘿,都精神点!蔫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
一个大嗓门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闷,是二排的班长赵大强。
他三十岁上下,国字脸,嗓门洪亮,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士兵的脸上,
“咱们这回可是去大上海!打小鬼子!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时候到了!
想想看,等咱们打赢了,戴着大红花回乡,那得多风光!”
几个年轻的新兵被他鼓动得脸上泛起些红光,眼里流露出憧憬。
“大强哥,你说……咱们真能打赢不?”
坐在赵大强旁边,一个脸庞稚嫩、身子骨还有些单薄的少年怯生生地问。
他是刘三娃,入伍还不到三个月,握枪的手还有些发抖。
“废话!”赵大强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刘三娃瘦削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小鬼子又不是三头六臂!咱手里的家伙是吃素的?老班长,你说是不是?”
坐在苏浩斜对面,一个一直默默擦拭手中汉阳造步枪的老兵抬起了头。
他叫王栓柱,是连里资格最老的班长之一,脸颊瘦削,颧骨很高,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他没看赵大强,只是用粗糙的拇指缓慢而用力地抹过冰冷的枪栓,声音不高,却让车厢里的喧嚣静了一瞬。
“战场不是戏台子,风光是拿命换的。
子弹不长眼,炮子更不认人。都收收心,检查好装备,子弹袋捆结实了,手榴弹盖拧松点,别真要用的时候抓瞎。”
他的话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一点虚火。几个新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子弹带,又检查了下胸前挂着的木柄手榴弹。
赵大强有些讪讪,嘟囔了一句“就你知道的多”,但也没再高声嚷嚷。
苏浩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依旧一言不发。
他这副皮囊年轻俊朗,甚至可以说过于醒目,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兵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年轻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来自近百年后、惊慌失措的灵魂。
军事爱好者?历史迷?
是,他前世确实是。
书房里堆满了各种战史资料,电脑里存着无数战役复盘,二战时期,各个战场的每一个阶段、各支部队的动向、甚至某些关键地点的惨烈,他都曾对着地图和文字反复揣摩。
可那都是纸上谈兵!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坐在摇晃的充满汗臭和焦虑的军车里,耳边是嘈杂的湘省方言,身上穿着粗糙的灰蓝色军装,腰侧挂着沉甸甸的毛瑟驳壳枪。
没错他是重生者,重生在这个和他名字一模一样都是叫苏浩,但却是1937年的年轻人身上。
根据原身的记忆,他是黄埔军校毕业,唔别误会,不是什么黄埔本校,而是星城分校。
苏浩还记得自己刚重生过来时,直接就是毕业典礼,上面有校方领导激愤的演讲,同窗们涨红的脸庞,以及誓死报国的誓言。
然后他稀里糊涂就跟着大部队紧急开拔,又是闷罐火车,又是徒步急行军,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亢奋和茫然。
苏浩却知道自己这特么是要去大上海,要去打日本人了!
现在时间节点,赫然是一九三七年九月!
而这代表着什么不用多说了,淞沪!
号称东亚血肉磨坊的淞沪战场!
而自己所处的部队,也是16师,彭师长麾下,而这个师又被称之为湘军主力师之一。
回忆着前世记忆,没记错的话,湘军算是淞沪会战最先被打残的部队之一。
而他所属的16师,更是最先几个被打光编制的存在。
目光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包括身边这位面色同样凝重的副连长周处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可能都看不到下个月的太阳。
别说下个月,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难说!
副连长周处声是个读过几年书的人,皮肤比其他士兵白净些,此刻他紧挨着苏浩坐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军装下摆。
他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缓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