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绕林而立,轻重机枪架在掩体后,目光所及,全是肃杀之气。
狼园后不远,矗立著一栋三层西式別墅,正是船王顾民章在杭州的私宅。此时二楼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缝,两具望远镜正悄无声息地对准裘庄方向。
顾民章一身深色长衫,面色沉凝。
身旁的潘汉卿捏著望远镜,观察著裘庄一举一动。
潘汉卿道:“裘庄本就是座碉堡,易守难攻。这百来號宪兵守在狼园,有树林遮挡,有火力压制,想从这儿硬衝进去救人,跟自杀没两样。”
顾民章缓缓放下望远镜,喉间一声轻嘆:“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盼晓梦他们命硬,能撑过这一关。”
二楼另一侧房间,数台窃听设备昼夜不停运转。
水手组织安插的电讯员董乾坤,正靠著裘庄提前埋下的金唇窃听器,二十四小时监听庄內动静。
各类碎语、指令、脚步声,源源不断匯集成文字。
不多时,董乾坤拿著一页监听记录快步走来,躬身递到顾民章面前。
顾民章扫过几行,转手递给潘汉卿:“龙川要在裘庄摆宴,你要是现在回上海,反倒容易露馅。”
潘汉卿冷笑一声:“不必。我在杭州本就有宅子,直接回去,就说离婚后心灰意冷,直接回了杭州。王田香一定能找得到我。”
目光落到记录最后一行,潘汉卿眉头骤然拧紧。
顾民章指尖点在那行字上:“你看这句,龙川肥源说,猎狐行动正式开始。这是什么意思?”
“猎狐?”潘汉卿反覆咀嚼这两个字,百思不得其解,“针对谁?裘庄里这几个人,还用得著这么大的名头?”
“先別想了。”顾民章收回目光,语气冷硬,“龙川既然已经盯上金生火,那咱们就推他一把,把罪名坐实,给他添点乱,也给晓梦他们爭取点时间。你先回去准备。”
潘汉卿点头,不多言语,转身匆匆离去。
別墅內重归寂静。
顾民章独自捏著那张监听记录,指腹反覆摩挲著“猎狐行动”四个字,眉头紧锁,心头一股莫名的不安疯狂翻涌。
龙川肥源此人,心思阴鷙,从不开无的放矢之语。一句猎狐行动,绝不可能只是针对裘庄內几只“麻雀”。
狐……
红党內部,他安插了黄雀。
那军统呢?
一道惊雷骤然在脑中炸开。
顾民章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铁青,失声低喝:“不好,上海要出大事!”
他能在红党埋黄雀,又怎么可能不在军统安插內鬼!
所谓猎狐,猎的根本不是裘庄之人,是上海军统!
好一个龙川肥源,给他来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念头落定,顾民章再不犹豫,大步衝下楼,坐车回自己家。
“赵姨!”
一进客厅,他便厉声唤来管家赵姨。
女子一身利落旗袍,神色干练,快步上前:“先生。”
“立刻联繫军统上海站副站长苏三省!通知所有人,马上转移,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
赵姨不敢耽搁,立刻扑到电话机前,快速拨动號码。
电话接通,那头的联络员接到死令,第一时间转拨苏三省。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慌乱的回拨声。
“报、报告,苏副站长的电话……没人接!”
顾民章浑身一僵,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电话无人接听。
只有一个可能。
“完了。”他闭紧双眼,声音沙哑如裂帛,“苏三省……叛变了,上海站完了,棋差一招,我被龙川肥源算计了,戴老板是不会饶了我的…………”
……………
上海,猎狐行动,早已张开大网。
天幕如墨,电蛇撕裂厚重云层,惊雷炸响震得窗欞簌簌发抖。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砸在法租界黄浦江边的別墅屋顶,溅起漫天雨雾,將整条街道笼在一片混沌的湿冷之中。
这套隱秘別墅的庭院里,齐刷刷停著十几辆帆布棚的军车,车身上早已积满雨水。
上百名身著黑色雨衣的军人笔直佇立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任凭冰冷暴雨浇透全身,如同沉默的雕塑,周身散发出森冷的肃杀之气。
客厅內,空气凝滯得近乎窒息。
毕忠良坐在真皮沙发上,指缝间夹著一支燃到一半的香菸,菸灰簌簌落在深色西裤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烟雾繚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沉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