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在受苦。”
白璃说完这段话之后,又沉默了。
山风把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
重光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
他的那双凤凰族特有的赤金色瞳孔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你问的不是对不对。”
重光说。
“你问的是——我们跟那些算计别人的人,有什么区别。”
白璃没回答。
但她没有否认。
这就是回答了。
重光从旁边的石缝里揪出一根枯草,叼在嘴里。嚼了两下,苦的。
“白璃,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兜率宫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句?”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
重光把枯草从嘴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如来的立场是佛门东扩,他需要一个取经人走完这条路,把经书送到东土,让佛法在南瞻部洲扎根。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安排一个人从出生就开始受苦。因为在他看来,那个人的苦难是有意义的——它服务于更大的因果。”
“老君的立场是道门和凤凰一族的利益。他需要我们在这盘棋里占一个位子,把该拿的功德拿到手,把该洗的业力洗干净。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让我们去演一场戏。”
“我们的立场呢?”
重光把枯草扔进了崖下的黑暗里。
“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让凤凰一族的枷锁松一点。让那些跟着咱们混的小妖吃得上饭。”
“这些就是我们的立场。”
他转过头,看着白璃。
“你说那个和尚是真的在受苦。没错。他确实在受苦。但白璃——”
重光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
“凤凰一族被业力枷锁压了几个量劫了?丹穴山深处那些老祖宗们封印了多久了?你当初在栖凤洲被冰封千年是什么滋味?”
“这些苦,谁来替咱们喊冤?”
白璃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重光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停。
“我不是什么好人。从来不是。”
他靠在身后那块凸出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天。
“我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薅更多的羊毛。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强。怎么在这些大佬的棋盘上多蹦跶两天。”
“我确实在利用那个和尚的苦难。整个三界都在利用他。我不比如来高尚,也不比观音心善。”
“但——”
重光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玉瓶。瓶身普通,没什么花纹,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
八景宫窖藏。第三份。
留给猴子的那一份。
他把玉瓶在月光下晃了晃。
“我薅他们的羊毛,我演他们安排的戏。但我也在猴子被压在山底下的时候给他种了一棵桃树。我也在他被唐僧赶走的时候以路人的身份递了一壶水。”
“我也给那群从花果山跑出来的猴子们在莲花洞附近安了个家。”
“这些事改变不了什么大局。那只猴子该受的苦一样也少不了。那个和尚该走的路一步也少不了。”
“但这些事是我重光想做的。不是老君让我做的。不是如来安排的。不是任何棋盘上画好的路线。”
“就是我自己想做的。”
重光把玉瓶收回怀里。
“白璃,这就是我跟那些算计别人的人的区别。”
“他们算计完了就走。我算计完了,还会给人留一口吃的。”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带着一点自嘲。
也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
白璃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银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像是两面极其平静的镜子,把重光的脸和头顶的星空都倒映在了里面。
“你说得对。”
她终于开口了。
“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
她把目光从重光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远方。
“但我不希望你变。”
重光愣了一下。
“变什么?”
“变成一个只会算计的人。”
白璃的声音很轻。
被风一吹,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