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车辆的驾驶座上,柏木仁警部正兴奋地开着车,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一直欲言又止,副驾驶座上,上杉宗雪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工业区景观,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笔式手电筒一一那是他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听到了上杉回来了,柏木仁那叫一个兴奋的啊,就连内裤都无法保持干燥了。
他再三要求和上杉宗雪共乘一车,上杉宗雪见到老仁这么热情呢,再想起柏木明纱的恩情,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意。
路上的沉默持续了一段路,找到一个机会,柏木仁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引擎和风噪中依然清淅:“上杉,关于这个仓石俊雄你怎么看?”
他没有回头,仿佛在自言自语:“暴力团“仓石组’会长的独生子,自幼锦衣玉食,住豪宅,上私立学校,零花钱恐怕比我们这些公务员的月薪还多。结果呢?跑去跟一群喊着要“砸烂旧世界’的穷学生混在一起,偷老子的枪,现在涉嫌参与刺杀前国会议员前副大臣?”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诞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算什么?极道版的《罪与罚》?还是富裕阶层的青春期叛逆延长到了要革自己老子命的程度?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上杉宗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柏木仁的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他一贯平稳、缺乏过多情绪起伏的声线回答道:“柏木桑,你觉得离谱,或许是因为你站在“秩序’的这一边去看待“失序’。”
他顿了顿:“但从犯罪心理和个体动机分析,仓石俊雄的选择,并不奇怪,甚至有其内在逻辑。”“哦?”柏木仁终于微微侧头,通过后视镜瞥了上杉宗雪一眼:“愿闻高见。”
老仁还是很喜欢和上杉聊天的,可惜机会不多。
“首先,你提到了“自幼锦衣玉食’。”上杉宗雪的语气如同在进行学术阐述:“正是这种优渥的物质条件,为他提供了“叛逆’的资本。”
“当一个人无需为明天的温饱、基本的生存保障发愁时,他的精力和注意力才会从“如何活下去’转移到“为什么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这类更高层级的、也是更易产生困惑和痛苦的问题上。仓石俊雄不必像真正的底层青年那样,为了一份糊口的工作挣扎,他有大量的时间和经济馀裕去接触各种思想,包括那些激烈批判现有体制、否定他父辈生存方式的激进理论。”
说到这里,上杉宗雪也忍不住微笑。
热血青年满口宏大叙事的愤青进入社会要开始工作之后,一切都开始会变得不一样了。
大好青年在加班和忙碌中很快就开始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读物从黑格尔、康德和费希特变成了《人在中戏,开局娶了刘天仙》,每天下班之后唯一想干的事情变成了躺在床上刷手机,打开计算机就是一个三角洲三角洲三角洲。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道:“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一一“雅库扎原罪’。仓石俊雄的血液里流淌着他无法选择的出身。在主流社会眼中,甚至在法律定义上,他的父亲是罪犯,是社会的“污浊’。这种与生俱来的“污名’,对于任何一个心智敏感、接受了现代平等法治教育(哪怕是在三流大学)的年轻人来说,都是巨大的精神负担和耻辱来源。他越是衣食无忧,这种“我的优渥生活创建在肮脏罪恶之上’的认知撕裂可能就越强烈。”
窗外,一片废弃的工厂群掠过,锈蚀的钢铁骨架在灰暗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
“所以,他投身所谓的“革命’,偷取象征父亲权力与罪恶的枪械,其深层动机,很可能并非单纯的政治信仰,而是一种极度激烈的、试图“自我净化’和“弑父’(象征意义上)的行为。”
上杉宗雪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剖开了血肉:“他憎恨的不仅是“旧体制’,更直接的是赋予他生命和耻辱的源头一一他的父亲,以及父亲所代表的那个黑暗世界。通过添加一个宣称要扫除一切“旧污秽’的团体,并动用从父亲那里“窃取’的力量(枪),他或许在幻想中完成对自身“原罪’的清洗,并证明自己与父辈截然不同,是“洁净’的、“崇高’的。”
柏木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讥诮渐渐褪去,眉头却皱得更深。
他不得不承认,上杉宗雪的分析直指内核,比他简单的“离谱”论断深刻得多。
“至于所谓的“穷生奸计,富养良心””上杉宗雪轻轻摇头:“这句话被很多人误解了。它不是说贫穷必然孕育邪恶,富裕必然滋生善良。而是在描述一种社会现实:当基本的生存压力占据个体绝大部分心智时,“良心’、“理想’、“精神追求’这些需要馀裕才能滋养的东西,往往会被挤压甚至湮灭。”“仓石俊雄的“良心’或“理想’或许扭曲、危险,但它的滋生土壤,恰恰是他所憎恨的父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