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日影移阶。
张载始终默立堂后一角,青衫不动,如竹在隅。
待李进背影没于廊外,方行至案前,撩袍落座,自斟凉茶一盏,仰颈饮尽。
搁盏,抬目,望向魏子。
二人对视片霎,无言。
“走了?”张载问。
“走了。”魏逆生答。
“李进这一步,算是走完了。”张载搁下茶盏,望向魏逆生
“可他不死,终是变数。
内廷之人,不必刑戮,只消一道旨意,便可卷土重来。”
闻言,魏逆生方缓开口,声调不高
“其有罪,亦非我可论
其生死,唯陛下能决。
李进是内臣,荣辱存亡,不在我的簿册里,只在陛下那一念之间。”
言罢,魏逆生转回目光,望向张载,续道
“我会上疏,将此案始末据实上奏。
不隐不讳,亦不增不减。
李进交出底册、配合清查,是实情
寺中私账与织造局采办数目有出入,亦是实情。
两份事实摆在一处,如何裁断,便非人臣所当擅断的了。”
张载闻言,若有所思,低声道:“你欲将刀递回于陛下手中?”
“正是。”魏逆生点头
“我若于疏中替李进求情,便是以臣子之身干预内廷之事,僭越了分寸
我若弹劾他,便是将内臣的生死拿到外朝来论定,同样是越界。
最好的法子,便是如实陈述,不加论断
既不替他开脱,也不替他定罪。”
魏逆生端盏,浅啜一口,续道
“李进是陛下的棋子,我不过是将他推回陛下面前,由陛下定这枚棋子的去留。
至于结果如何.......
便非我这个钦差所当操心的了。”
张载品其言,默良久,缓点头。
魏子犹小其两岁,却已生出几分陌生沉稳。
非老成也,乃全局在眼,风浪在胸之从容。
余事,收网而已。
......
“不过......”张载语气转沉
“我忽然想到一事。”
“何事?”
“沈明轩。”
魏逆生抬目。
“你从头到尾,抄了寺,抄了何家,逼了李进......
可那些商贾,包括沈明轩在内,你一个都未曾动。
私账之上,明明白白列着各家与永丰号的分润数目。
你一封告示贴出去,保圣庵,灵应寺,梵安寺皆倒
可那些年年往寺里送银子的商贾,一家都未被牵连。”
张载语言同时,目注魏逆生,似探询,又似审视
“子安,你是打算放过他们?”
“不。”魏逆生摇了摇头,“我是等。”
张载眉梢一挑:“等?”
“没错。”魏逆生平淡解释道
“商贾之事,与内廷官者不同。
前二者之弊,在权
唯商贾之弊,在利。
权可一旨削之,利则非一纸告示所能禁绝。”
“我先前不动,乃为苏州留一口气!
如今,春蚕方收,织造局需运转,漕运粮食更不可断。
若此时大兴株连,苏州商路先乱后断,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那沈明轩呢?”张载又问
“他第一个投你,又替你往李进那里跑了一趟。
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明轩.......”魏逆生沉默一息,道
“不动。”
“不动?”
“不动。”魏逆生抬目
“沈明轩虽首鼠两端,然此番清查,若无他递账册、送手令
扳倒何彦明、逼李进就范,案子断不会如此顺遂。”
“因此,功过两抵,暂不宜动。”
魏逆生端盏,浅啜润喉,续道
“何况,他是首个投诚之人,亦是首个将账本递至我案前之人。
若连他也抄了.......
日后我于各处任事,便再无人敢来投诚。
商贾之道,逐利而生,亦逐利而臣。
我要的,非苏州一城之利,而为日后。”
“至于其余商贾........”魏逆生目光落于张载面上,语声平静
“凡寺中私账有名者,凡与何彦明、李进有粮银往来者.......”
“一家不落,悉数抄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