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平生最爱听戏,府里重金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要连唱三日。
“莞君你快看看戏单!”郑五娘挽着沈莞君的胳膊,一叠声地催,“我点了《麻姑献寿》,等祖母出来的时候唱。你先点一出,咱们听个乐呵!”
沈莞君接过戏单,目光在那一列列戏名上扫过:“嗯……那就先来一出《游园惊梦》吧。”
她合上戏单,想起上回的事,忍不住笑了一声:“说起来,上回还要多谢你,替我在陆家唱了一出大戏。”
郑五娘摆摆手:“你跟我客气什么?那尊白玉观音你都没收我的钱,还倒贴了那么多礼物。我唱那一场戏,赚翻了!”
两人凑到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
“我跟你讲,这大半个月我可过得战战兢兢的。”郑五娘一脸苦相,“我爹头疾发作,从御医请到江湖郎中,一个都不好使。我祖母急得不行,听说又派人去药王谷请人了。”
“这么严重?”沈莞君微微蹙眉。
她只在和离那日见过英国公一面,隐约听他身边的侍从提过头疾,却没想到严重到这般地步。
“可不是嘛!”
“那你祖母呢?今日大寿,怎么也没出来?”
“祖母这会儿在正厅待客。咱们熟,不用那些虚礼。”
正厅里,郑元初陪着母亲应酬了几拨客人,心里闷得发慌。
他寻了个由头,出来透透气。
不知不觉,后院唱戏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丝竹管弦,咿咿呀呀,隔着花墙听不真切。
他唤来丫鬟一问,才知道沈娘子也来了,五娘正陪着她在后院说话。
沈莞君。
他记得这个名字。还记得自己亲自登门,替她办了和离书。
那件事如今想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摇了摇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院的方向迈去。
后院的戏台是新搭的。
原先这里是一片花园,种了满院的海棠,花架下还支了两架秋千。
此刻台上正唱着《游园惊梦》,杜丽娘的水袖一甩一甩,唱词缠绵婉转,顺着风飘过来。
郑元初从垂落的花枝间望过去,看见两个女子各占一架秋千,正悠闲地说着话。五娘手舞足蹈的,不知在比划什么,逗得沈莞君笑个不停。
目光往旁边移了移,落在沈莞君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粉色的蝴蝶纹绫子裙,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海棠花。
五娘不知说了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
郑元初忽然觉得后脑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了进去。
该死的感觉又来了。
……
“明昭,你往下跳,我肯定能接住你!”
“那我真的跳了哦,你真的要接住我!”
“好,我数三二一,跳到‘跳’的时候你再跳!三二一,哎!你怎么提前跳了?”
“郑元初!!!你说话不算数!说好了接住我的!嘶……我的脚……”
“你怎么数到一就跳了?我的意思是数到‘跳’那个字的时候你再跳嘛……疼不疼?”
“疼!很疼!特别疼!”
两个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一起逃学,一起练剑,手牵手疯跑过城南的每一条小巷。
他被关了禁闭,她就翻墙来嘲笑他,还趴在墙头上啃鸡腿。
“明昭,这件事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他一定会揍我的!嗯……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行,那我要在这里架一个秋千,我要荡秋千!”
“好好好!嘻嘻,明昭你真好。”
秋千架。海棠花。
明昭。
明昭。
明昭。
明昭是谁?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郑元初的头疼得像要炸开。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脑袋,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恍惚间,他竟用额头去撞旁边的石墙,一下,又一下。
戏台上,杜丽娘的水袖还在甩,唱词一声声地飘过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太大了,盖过了他额头撞墙的闷响。
侍从终于找到了他。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来人!快去请太医!”
郑五娘和沈莞君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来一看,郑元初的额角磕破了一道大口子,血缓缓往下淌,触目惊心。
场面一时大乱。
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到内室,御医匆匆赶来,又是切脉又是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