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侧过身,掩去眼底的一抹复杂。
他的确有着私心,才会在确认完城内都无兵力部署后,依旧派出羽林军围困他们。
只是,即便抛开私心不谈,梁炤顷的所作所为,在律法中也是难以宽恕的。身为镇守一方的主帅,抛下边关将士不顾,无诏回京,更身披重甲、携众将硬闯宫城,引得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仅凭这一点,便足以定他谋逆大罪,诛灭九族。
他让她和离,承认有私心,趁人之危,但更多的是怕时局超出他控制,他最后还能保她和那孩子。
见萧承煜不语,董秘合掩面而泣,声音凄厉:“这一切,你必然是知道的!作为一名君王,你该胸怀天下,你难道真的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弃国之栋梁,做一名昏君?!”
萧承煜抬手饮了一盏茶,茶水微凉,他柔声道:“朕有一己私欲,但未曾想过杀他。只是他所作所为,已自断退路。朕如今能保他性命,尚还需要花费一些心思。身为天子,任何事都可以为所欲为,任何事也都不能为所欲为。天下既是朕的,朕,也是天下的。”
董秘合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抬起泪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语气坚决:“不能伤他体肤。”
萧承煜启口本欲说些什么,董秘合忽地上前一步,那双啼眼宛若幽兰带露。他终究咽下了要说的话,沉声道:“朕尽量……你今夜早些休息,明早去看他吧。”
说着,他便起身,转身出屋。忽地,他又止步,未回首,声音沉沉地传来:“合儿,或许朕真该败在五年前。”
这夜,董秘合辗转反侧,在未央宫内久久难以入睡。直到夜半三更,不知几时,才浅浅入眠。
那是五年前。
她被萧贯凛送入梁府,真是可笑,她自小在生母那受过诗书礼教,可如今自己却被他人如弃物般抛来抛去。
那些受过的礼教让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这般万般不由命的身份,书读太多真的未必是好事。
那夜,她原已备好了绳索,只待天黑,便结束掉自己这稀烂的一生。
素兰忽进来,告诉自己,那梁将军进宫去求天子赐婚。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素兰一遍,素兰将所知的一五一十地告知。
翌日一早,这消息便传了回来。
她刚醒来,素兰便将天子亲赐的那纸婚书递给她看。她反复观摩,拿手抚摸,终于觉得有一丝真实。那一刻,她忽觉得自己那颗无处停放的心,找到了一处停泊。
听说梁炤顷此刻正在府中的练武场,她起身匆匆梳洗,来不及用膳,拿起那卷婚书,奔向那练武场。
练武场上,风声猎猎。她一身素衣,气喘吁吁地立在风中,看着梁炤顷与人赛马。
他身着灰色常服,面容肃穆,策马扬鞭,一骑绝尘。
而后,他注意到了她,骑马轻踏过来,飞身下马,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忽地,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如同晨雾般在风中飘散。她慌乱地想要抓住他,可是都是徒劳。她想要大喊,却发现发不了声。
猛地,董秘合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着。
她一扭头,看到了桌上的那卷文书。
时维盛夏,蝉鸣聒噪,热浪滚滚地扑打着宫墙。
殿内虽置了数个大冰桶,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闷热。范舒绮身着轻薄宫装,慵懒地倚在窗前的软榻上,身旁的宫人正执着蒲扇,将冰桶上方的凉气往范舒绮那边引着。
矮凳上,阮嬷嬷正耐心地剥着晶莹剔透的葡萄,喂给身侧的皇子和公主,孩子们稚嫩的笑声在殿内回荡着,范舒绮满眼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儿女。
“娘娘。”云莺从外头匆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范舒绮接过纸笺,展开一看,原本慵懒的眉眼瞬间蹙起,眼中满是困惑与惊疑。
阮嬷嬷见状,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手上的葡萄汁,低声吩咐左右:“带殿下和小公主去偏殿歇息吧。”待众人退下,云莺又快速地关紧了门窗。
“温太常……昨夜在府中自缢了。”范舒绮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晃了晃手中的纸笺,“留了遗书,说是因自己失职误传消息,令长乐侯误以为陛下被困宫中,这才引兵入京救驾的!”
这温太常平日里与长乐侯梁炤顷素无交集,八竿子打不着,为何会以命相救?况且那遗书内容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可如今人死灯灭,死无对证,他既主动揽下这滔天大罪,朝廷在定罪时,多少会将这份遗书作为参考,这梁炤顷的罪名,怕是又要轻上几分。
阮嬷嬷接过范舒绮递来的纸笺,细细看了一番,然后小心地收了起来。
“陛下有何动作?”她转身向云莺问道。
“今日没有早朝,陛下还在未央宫内。”云莺答道。
“娘娘,现下这事急不得,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