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一怔。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有所为，有所不为。’”杨再兴沉声道，“今日你若死在鸡鸣山，三千将士跟着你一起死，右翼军全军覆没，岳帅的中军将被完颜宗翰和粘罕南北夹击——你死得起吗？”
岳云浑身一颤，如同被当头棒喝。
杨再兴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少将军，保重。”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当夜，三更时分。
鸡鸣山北口突然杀声震天。
杨再兴率三百死士，人人赤膊上阵，手持长枪，口中高呼“大宋万岁”，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金兵大营。三百人对数万人，这本就是一场必死之战。但杨再兴不在乎。
芦叶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性命。他杀红了眼，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金人的还是自己的。金兵如潮水般涌来，又如同麦子般成片倒下。
他杀了一百人，又杀了两百人……芦叶枪断了，他拔出腰刀；腰刀卷了刃，他用拳头；拳头打烂了，他张嘴咬。三百死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被金兵团团围住，身上插满了箭矢，如同刺猬一般。
粘罕在中军大帐中听得前方来报，不禁动容：“这宋将是何人？”
“杨再兴。”斥候答道。
粘罕沉默半晌，叹道：“真猛将也。若能生擒，劝降之。”
但没有人能生擒杨再兴。
他靠在北口的一块巨石上，四周堆满了金兵的尸体。箭矢几乎用尽，腰刀断成了两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血从几十处伤口中汩汩流出，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仿佛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金兵围上前来，却无人敢靠近。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他们眼中已经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杨再兴微微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鸡鸣山南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喊杀声——那是岳云趁乱突围了。
他笑了。
“岳帅……”杨再兴嘴唇微动，吐出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末将，不辱使命……”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粘罕听说杨再兴战死，亲自来到北口查看。他走到那块巨石前，看见杨再兴靠坐在石头上，双目微闭，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他身上插着数十支箭矢，鲜血早已流尽，但双手依然死死握着那把断刀，指节如同铁铸一般，掰都掰不开。
粘罕久久地凝视着这具尸体，忽然下令：“厚葬之。如此猛将，当得起我粘罕最高的敬意。”
是役，杨再兴率三百死士，杀伤金兵两千余人，为岳云突围争取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岳云趁乱从南口杀出，身边只剩不到八百人，一路向南狂奔，终于在天明时分摆脱追兵，往郾城方向退去。
而杨再兴的尸身，被金兵以布裹好，葬于鸡鸣山北口之外。墓碑上只刻了四个字——“宋将杨公”。
粘罕站在新坟前，望着南方的天际，缓缓道：“岳飞有如此猛将，又有如此虎子，此人不除，金国永无宁日。”
他翻身上马，目光冷厉如刀：“传令全军，南下。与完颜宗翰会合，两路夹击，取岳飞的项上人头！”
金兵的号角再次响起，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压去。
而远处，郾城以北的官道上，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正策马狂奔。他骑下的战马口吐白沫，已经跑得筋疲力尽，但他仍不停地抽打着马臀，口中嘶哑地喊着同一句话：
“让开——紧急军报！鸡鸣山……杨再兴将军战死……少将军被困……”
大雪纷飞，天地茫茫。
不知过了多久，岳飞终于等到了这个消息。
他正在中军帐中与诸将商议军情，忽然听见帐外一阵喧哗。不等他开口询问，毡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岳帅……”
岳飞定睛一看，几乎认不出眼前之人——那是他的儿子，岳云。那个意气风发、银锤横槊的少年将军，此刻浑身浴血，双目赤红，嘴唇干裂出血，身上的甲胄裂开无数道口子，露出里面惨不忍睹的伤口。
岳云抬起头，望着父亲的脸，嘴唇颤抖了许久，终于说出那句让他痛彻心扉的话：
“爹……杨再兴将军……为了救我……战死了……”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岳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那双握了几十年长枪、从未颤抖过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许久，许久。
岳飞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