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成面色铁青，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李逵，目光中似有烈火燃烧，又似有寒冰凝结。他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李逵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却仍强横道：“扈成！你要作甚？俺是陛下的兄弟，你敢动俺一根汗毛，陛下饶不了你！”
扈成没有答话，只是走到柱子前，定定地看了李逵片刻。那目光中有恨，有怒，有悲，有痛，更多的是十余年来积攒的、无法言说的凄凉。
“李逵，”扈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扈家庄四百一十三口人，你可还记得？”
李逵哼了一声：“那是公明哥哥的将令，你找俺作甚？再说，你们扈家庄勾结祝家庄，助纣为虐，杀你们也是……”
话音未落，扈成已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一掌用了全力，打得李逵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渗血。
“勾结祝家庄？”扈成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带着哭腔，“我父亲已经投降了梁山！已经投降了！你杀他之前，他可曾抵抗？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降书，求你饶命！你是怎么做的？
你一斧砍下他的头，然后冲进内宅，见人就砍！我母亲六十多岁，你也不放过！我小妹才七岁，你也不放过！四百一十三口，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至襁褓中的婴儿，你一个不留！”
扈成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眼泪滚滚而下。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这道伤，是那年我拼死杀出重围时留下的。”
李逵被他吼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嘟囔道：“那……那是公明哥哥的意思，你找他算账去……”
“宋江死了。”扈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他死在了梁山，死得太便宜了。我没能亲手杀他，这十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该怎么让你们偿还这笔血债。今日，终于等到了。”
李逵见他眼神不对，心中大骇，拼命挣扎。但那绳索是牛筋浸了桐油编成的，越挣越紧，哪里挣得脱？他张口要喊，一名禁军眼疾手快，将一团麻布塞进了他嘴里。
扈成从地上拾起一柄板斧，在手中掂了掂。那板斧沉重锋利，斧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那是昨日金兵的血。
“这是你的斧头。”扈成喃喃道，“当年你用它们杀了我全家，今日我便用它们送你上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双手握斧，高高举起。
李逵瞪大双眼，呜呜地叫着，眼中满是恐惧。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到了生死关头，终究也是怕的。
扈成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又放下了斧头。李逵以为他改了主意，眼中闪过一丝侥幸。却见扈成从腰间拔出那两柄短戟，低声道：“用你的斧头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用我扈家的兵器，亲手取你性命。”
短戟寒光一闪，直刺李逵咽喉。
就在戟尖将要触及肌肤的一刹那，扈成忽然停住了。他的手剧烈颤抖，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泪水奔涌。十余年的仇恨，十余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爹，娘，弟弟，妹妹……”扈成喃喃念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成儿今日为你们报仇了。”
短戟猛地刺出。
李逵闷哼一声，双眼圆睁，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鲜血顺着柱子流下来，在尘土中汇成一小滩。
扈成松开短戟，退后两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
“四百一十三口冤魂，今日该安息了。”他低声道。
周昂走上前来，扶起扈成，沉声道：“起来，大仇已报，莫要太过悲伤。此地不宜久留，须得赶紧处置。”
扈成拭去眼泪，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着周昂及那几十名禁军深深一揖：“师父，诸位兄弟，大恩大德，扈成没齿难忘。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诸位为我冒了天大的风险，扈成……”
周昂摆手道：“你这说哪里话。你是我徒弟，也是我同僚。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至于风险……”他微微一笑，“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众禁军纷纷点头，七嘴八舌道：“扈将军不必多虑。”“那李逵作恶多端，死有余辜！”“陛下圣明，必能体察。”
扈成心中感激，却知多说无益，便不再言。他命人将李逵的尸身解下，用草席裹了，连同板斧一同扔进破庙后院的一口枯井中，又搬来石块盖上。
一切处置停当，周昂道：“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扈成沉默片刻，道：“陛下和公孙先生何等人物，此事决计瞒不过。我明日便去自首，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陛下不会怪罪。”
周昂摇头：“我等岂是贪生怕死之人？要自首，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