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望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李逵却又道:“教头哥哥,俺不跟你一道走。俺慢慢走,天亮前能到。”
说罢,转身便走,高大的背影没入夜色之中,竟是头也不回。
林冲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想起当年在江州,李逵初见宋江时的模样——那时他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嘴里喊着“哥哥,哥哥”,欢喜得像个孩子。
“走吧。”林冲轻声道。
四匹快马驰出济州城时,已是四更天。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林冲一马当先,花荣、刘唐、史进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梁山在望。
而此刻的梁山之上,宋江院中,火把通明。
两拨人各持刀兵,隔着一丈有余,针锋相对。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像是群鬼夜舞。
东边是宋清、燕顺、郑天寿、孔明,还有吕方、郭盛、李俊、童威、童猛。宋清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对面的扈三娘,那目光若是刀剑,扈三娘早已死了千百回。
西边是张青、李忠、周通,还有顾大嫂、孙二娘,以及闻讯赶来的石秀、杨雄、蔡福、蔡庆、朱贵、朱富、杜千、宋万、李云、陈达、曹正、施恩。二十余人各持刀枪,将扈三娘护在当中。
扈三娘站在人群正中,手中提着一把刀。
那是从宋江手里夺来的。而她的雁翎刀正插在宋江的脖子上。
三丈之外屋子门敞着,里边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朝天,双目圆睁,喉咙上插着一把刀——正是扈三娘方才掷出的那把。刀身没入脖颈,只余刀柄在外,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宋江。
及时雨宋江。
此刻的他,再没有往日的温文尔雅,再没有“山东呼保义”的风采,只是一具僵硬的尸身,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房屋的地面。
院中一片寂静,只闻火把噼啪作响。
宋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顾大嫂,你们趁我等不在山寨,逼疯了我哥哥。他已是废人,你们还不肯放过?”
他踏前一步,手中钢刀一指扈三娘:“今日若不交出这贱人,我等便与你们鱼死网破!”
吕方也跟着喊道:“交出扈三娘!”
郭盛也喊:“杀人偿命,交出她来!”
西边众人纹丝不动。
顾大嫂冷笑一声:“宋清,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你哥哥发疯追砍婢女,扈家妹子出手救人,是他自己从背后偷袭,反被杀了,怪得谁来?”
宋清怒道:“我哥哥便是发疯,那也是被你们逼疯的!林冲夺他权位,囚他于此,日日夜夜折磨于他,这才……”
“放你娘的屁!”孙二娘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话。“宋江发疯,是他自己装的!装到最后装成了真疯,关旁人何事?当日大当家如何待他?好酒好肉供养着,后院随他走动,只求他安心养病。他自己天天‘阎婆惜阎婆惜’地喊,把自个儿喊疯了,倒怪起别人来?”
郑天寿阴恻恻道:“孙二娘,你男人张青是林冲的人,你自然帮着林冲说话。宋江哥哥在时,待你们如何?你们今日这般,对得起他么?”
李忠闻言大怒:“放屁!宋江待我们如何?他待我们便是逼扈家妹子嫁那矮子,便是把梁山兄弟当棋子使么?”
孔明冷冷道:“李忠,也配说这话?当年若不是宋江哥哥收留,你还在山下卖膏药呢!”
李忠脸色涨红,正要反唇相讥,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又涌进一拨人来。
当先一人,正是杨志。
这青面兽原本在后山督促打造兵器,闻讯赶来,此刻面色铁青,一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怕人。他身后跟着施隆、施恩,还有十几个工匠,各持铁锤铁钎,虽是乌合之众,气势却也不弱。
杨志走进院中,目光一扫,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宋江,看到宋清等人刀剑出鞘,看到西边众人护着扈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