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咧着嘴，露出那口黄牙：“俺在江州时就说过，俺是来做强盗的，不是来做官的！那皇帝老儿算个鸟，俺在浔阳江上杀人越货时，他还在艮岳里玩石头呢！”
穆弘没有笑。他只是将朴刀扛在肩上，沉声道：“没遮拦穆弘，愿随林教头。”
童威、童猛兄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站到穆弘身侧。
鲍旭、樊瑞、项充、李衮，芒砀山四将齐齐踏出。樊瑞将那把混世魔剑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
“俺樊瑞在芒砀山时，自称混世魔王。俺不忠天子，不拜官府，只认强者为尊。”
他望向林冲：
“林教头，那年你随宋江哥哥征讨芒砀山，俺被你一枪挑落马下。你未杀俺，反邀俺上山共聚大义。”
“俺欠你一条命。”
项充、李衮各持团牌、飞刀，沉默地立在樊瑞身侧。鲍旭那张黑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将丧门剑往地上一杵。
“俺也是。”
堂中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烈。那些还站在宋江身侧的招安派，此刻面如死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花荣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望着腰间那枚白玉环，望着远方——那里，东京城的灯火，隔着千里夜色，早已望不见了。
他的妻子还在那里。
十年了。
他给她写的信里，说等招安成功，便接她来梁山团聚。
她回信说：“官人，妾等你。”
等你。
她等了十年。
花荣缓缓松开手，那枚白玉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走出队列，也没有站到林冲身后。
他只是低下头，望着那枚玉环，望着自己这十年来的等待与挣扎，望着那些在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
东京城的柳树，门前的石阶，妻子的笑容。
还有那个他从未敢问出口的问题：
她等的，是那个花知寨，还是梁山泊上的小李广？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宋江立在忠义堂前，望着沸腾的人群，望着那些曾经唤他“公明哥哥”的面孔。
他看见刘唐赤发如火，看见阮小七刀锋向天，看见杜迁宋万这沉默十年的老树终于开口，看见朱贵将那条跟随了十年的白布巾掷于尘埃。
他看见史进少年锐气的侧脸，看见鲁智深横眉冷目的禅杖，看见武松那单臂提刀指向金匾的凛然。
他看见杨志握刀的手，青记发紫，青筋暴起。
他看见顾大嫂怒目圆睁，孙新沉默相随。
他看见解珍解宝并肩而立，眼底的恨意如冰下暗流。
他看见张横咧嘴笑着，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见穆弘朴刀扛肩，如同扛起一座山。
他看见樊瑞混世魔剑横陈，项充李衮团牌在手。
他看见鲍旭将丧门剑杵进地砖，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他看见八十余人，一百余人，越来越多的人，从队列中走出，站到了林冲身后。
他看见——
他的江山，正在一点一点，从他的掌心滑落。
他忽然想起那年江州，他在浔阳楼上题的那首诗。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那时他三十九岁，被发配江州，前途未卜，却在酒醉之后，挥毫泼墨，写下这满纸狂言。
他以为那是他一生最豪迈的时刻。
此刻他才知道，那是他一生最孤独的时刻。
因为那诗里，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的凌云志，他自己的功名梦，他自己的青史留名。
没有刘唐，没有阮小七，没有杜迁宋万朱贵。
没有那些他亲手迎上山、亲口称兄弟、如今却决然离去的人。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宋江缓缓闭上眼睛。
夜风穿过忠义堂，吹拂在他脸上，凉得像水，又凉得像刀。
他听见潮水般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摘匾！”
“改回聚义厅！”
“林教头当家！”
“林教头！林教头！林教头！”
那呼声最初稀稀落落，像零星的雨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于汇成惊涛骇浪，拍打在忠义堂前，拍打在那块金匾之下。
林冲立在辕门之前，银枪在手。
他没有动。
他的身后，已经站了近百人。他的身前，是沸腾的梁山。
刘唐赤发如火，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