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城(六)
    雨,仍不断坠落,纷纷扬扬地砸向地面,夯实土路也被无奈溅起泥泞,星星点点的颗粒如同水波似的散开涟漪。最后在宋听雨的白色裙摆上留下痕迹。

    “还下着雨,你确定现在去挨家挨户地敲门?”

    宋听雨未做理会——她仍在思虑昨晚自己心慌的原由,又将一切能想到的事尽数回忆。

    “要不然把这帷帽摘了?”霍长扬紧跟着就提了一嘴,宋听雨前行几步,晃过神才发现未尝不可。

    待再从成衣铺出来时,两人已是奴仆打扮。

    从距离樊楼最远的那方小院开始,两人借着替主家施恩惠的名义将一篮子鸡蛋陆续送出。

    其中不乏有院子无人开门,宋听雨皆吩咐霍长扬直接翻墙越入。

    “按道理,若秦伯禄的夫人真住在这,为何无人看守?总不能是自愿的?”霍长扬拎着空篮子,偷瞄了眼宋听雨严肃的面色,忍不住嘀咕。

    宋听雨深吸口气,微微垂眸间顿住脚步,一手又紧紧攥起霍长扬的衣角,而后言辞郑重地同他说道:“盲目搜寻无果,倒不如直接问秦家人。”

    “问秦伯禄?他肯说的话,那樊楼的管事娘子还用得着苦苦寻觅?”

    “秦家,秦骄岚。”宋听雨道出此名后,立刻抬手,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成衣铺走,“你先前和我说过,秦娘子野心外放。可我昨日遇到的秦娘子却是个实打实的聪明人。”

    “所以,你怀疑......”

    霍长扬的话音还未落地,宋听雨就打断道:“见到了就能知晓。”

    “若是公然登门拜访,女子不得面见外男,想来秦伯禄也不会答应。”

    “前去秦府的只有我,而霍郎君要不要去?怎么去?我可不知晓。”

    宋听雨说完,已经急匆匆地跑进成衣店,空留霍长扬自行解读那番话的含义。

    她刚跑进成衣店就悄悄从成衣店的后门溜走——当街说得铿锵有力,实则是将霍长扬和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同蒙蔽。

    她还是想挨家挨户去叩门,而霍长扬,想来他会悄无声息地见着秦骄岚——只要他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试探秦骄岚并非难事。

    而做奴一事,他当真不行——满身的气派,就算换上整套的麻衣,他的形象最多只能向爱闯祸的衙内靠近。

    在她行事前,樊楼必须去一趟。虽说昨晚城南这片都没有异常,但她整宿未眠——未曾亲身目睹,她不放心。

    仅仅一刻钟,宋听雨就从城东奔至樊楼,还没来得起缓气,她就向一楼洒扫的丫鬟询问尚云的所在。

    “云姐昨晚就出去了,说是要离开几天。她走时吩咐我们,如果您来找就告诉您:十日后再来寻她。”

    宋听雨当即蹙眉,立刻俯身按住那丫鬟的肩膀,声色俱急:“昨夜风雨交加,她没同你说她的去处?”

    丫鬟无措摇头,已然被宋听雨这般焦急的神态惊着。

    “不过,我注意到云姐往旁边这条巷子走去了。”

    得到答案后,宋听雨微微颔首以作感谢。她转身离开,眼眶已然湿润,指甲早已陷入掌心。

    如今尚云走了,她还会回来吗?大晚上的又是风又是雨的,什么东西能吸引她决然离开樊楼?一整夜都未有她的消息,好在还未有消息。

    宋听雨如同皮影戏中的皮影似的亦步亦趋,浑身的姿态像是失魂一般。

    雨丝又淅淅沥沥地飘下,砸入平静不久的水坑,这回的涟漪是动态的。

    宋听雨才走了几步,腿脚就已发软——她也不知怎么的,脑海里满是尚云的笑颜。

    这回摔倒没有从前那般的痛感,她没力气睁眼,耳畔只剩下霍长扬的嘀咕。

    他好像在骂她,说她是骗子。还说了很多......可惜她真的没力气了。

    身上没有添新伤,腰间在霍长扬揽住时就已经发烫,如今倒和她的额头、眼眶、鼻尖一样灼热。

    但她还有很多想问的,优柔寡断只会将风险放大或是将计划延后,她拥有的太少,经不起风险。

    蓄力片刻,宋听雨才渐渐恢复意识——霍长扬怎么还把大氅盖她脸上了?抱着她行动竟还敢这般急切,她大仇未报,可不想早早被霍长扬摔进阴曹地府。

    “霍长扬。”宋听雨喃喃的同时扒拉着大氅,豆大的雨珠瞬间坠在她的眼皮上——原来是下了瓢泼大雨。

    她凝望霍长扬的脸,雨雾过郁,能看清的只有他的长睫也正下着雨。

    雨,如同发狂似得不断落着,她第一次发觉衢州城竟这般大。明明她从城东跑到城南时只耗了一刻钟。

    一刻钟居然这般久,霍长扬步步迈下时溅起的水势她都停了许久——数不清,只知道这次是真的欠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听雨再醒来时,霍长扬照常躺在地铺上——窗外已是晨光初现的景象,仅有那身被雨水浸透的大氅提醒她:昨日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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