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他当初做得理直气壮,可如今被姜虞这么拎出来一说,就很是羞耻了。
“我那是盼着他成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马车很快便停在了一处亮着灯火的院落前。
“到了,下来吧。”
饭桌上摆着的,清一色都是上京风味。
姜虞怔了怔,脱口而出:“你还特地带了厨子来?”
萧魇一本正经:“这也是你四哥的意思。他问我能不能把府上的厨子捎回来,让你也尝尝上京的味道,我说可以。”
姜虞沉默了一瞬,神情一言难尽:“萧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惯子如杀子?虽然我四哥不是你儿子,但你这也太惯着他了。”
“惯着惯着,他就上房揭瓦了。”
萧魇道:“你们见了他准备的那些东西,会放心,也会开心。而且,他惦记着你,我才觉得,你从前对他的那些好,没有白费。”
“若你处处为他着想、时时替他打算,他却当作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受着,那这样的人,来日必会恩将仇报。”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亲自料理了姜长晟。
姜虞略作思忖,见满桌珍馐在前,便没再多说什么。
一筷子接一筷子。
不得不承认,这一桌菜确实处处合她的胃口。
待填饱了肚子,漱过口,姜虞和萧魇便移步院中的竹椅上乘凉赏月。
夜风里已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头顶的月亮又圆又大,银辉如水,将院中的花木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魇偏过头,看向仰躺在另一把竹椅上的姜虞,开口:“姜虞,我觉得哪里的月亮,都比上京城的要亮。”
他讨厌上京。
讨厌了很多年。
姜虞也偏过头来看他:“萧魇,天底下的月亮,是同一轮月亮。”
“你若现在愿意说,那我现在就愿意听。”
“我说过,我想知道你那些晦暗的过往。即便又沉又重,我也想知道。”
一个能爱屋及乌到这种地步的人,骨子里又怎么会是坏人呢。
她的猜测终归只是猜测,得要萧魇亲口说出来,才能落到实处。
萧魇还未开口,眼眶便有些酸涩。
“显佑四年……”
姜虞怔住了。
没有显佑四年。
甚至显佑这个年号,都被景衡帝刻意抹除,将少帝在位的那几年,尽数归拢到了先皇的年号之下。
然,她没有打断萧魇。
或许在萧魇心里,如今的景衡十一年,本就该叫作显佑十二年。
就像她所熟知的那些成了灰烬却又有余温的,黄初八年的雨,崇祯五年的雪,千秋第一秋。
没有人知道执笔人落墨时怀着怎样的心情。
有些刻舟求剑,求的从来不是剑,是那些再也够不着的东西。
“我父多年镇守青州,官至青州都督。”
只这一句,姜虞便知萧魇的来历。
景衡帝登基后,废各地都督府,将一州钱、政、军之权拆得四分五裂,尽数归上。
大乾最后一任青州都督,姓燕,名济。
济世的济。
济民的济。
燕家,也是裕宁太后的亲族。
史册有载,燕家忠良,青州瘟疫,与百姓共存亡。
只这一句,便将一门生死盖了过去。
难怪徐老大夫会说,若萧魇顺遂长大,必定是文武兼备、名动天下的世家公子,前程不可限量。
有垂帘听政的太后姑母,有坐镇青州、手握重兵的父亲,有出身名门的母亲,祖父更是战功赫赫的宿将,祖母出自清流世家。
这样的家世,萧魇合该前呼后拥、鲜衣怒马。
“世人皆知,青州暴发瘟疫,都督燕济困守孤城,不惜以身试药,奈何疫病横行,满城死寂。景衡帝登基后,为重建青州,又担心疫毒残留,下令封城焚疫,大火连烧半月,青州城化作焦土。”
“世人不知道的是,城封了四个月,青州百姓没等来朝廷的一个太医,赈灾粮草与药材也杳无音信。我父冒险派人出城求援,带回来的,是一具身首异处的太医尸首,和几堆烧成灰的药材残渣。”
“朝廷不是没派,而是派出来的人,全都被劫杀了。”
“我祖父带人押粮驰援,半路亦遭伏击,尸身被丢进瘟疫死难者的乱葬堆里,再也分辨不出。”
“我父亲、母亲、大哥,阖府上下,数不清的百姓,都葬在了那场瘟疫里。”
“可,那不是天灾,是人祸。为的是拖住青州的兵力,不让我父亲勤王。等青州死得差不多了,显佑帝便失了最后的倚仗,景衡帝也坐稳了龙椅。”
“青州瘟疫,本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