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萧魇说的是实情。
若不是那场变故,萧魇本该是最耀眼的高门少年,长到如今这岁数,不知是多少闺中少女的梦里人。
家世、相貌、门风,样样拿得出手。
可变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来的假设?
“萧魇,你别忘了,你为了活命,早就亲手把从前的自己给杀了。”
“你的遭遇,固是令我痛惜。可这些年我该做的、能做的,一样没落下,我尽力了。”
“姜虞是我的衣钵传人,我不可能看着你把她往火坑里拖。”
萧魇一字一顿:“可我想被她惦记。”
“我知道您老人家盼她一生和顺安稳。可扪心自问,即便没有我,她这辈子就真的能安稳吗?敬安伯府、肃宁侯府,谁会放过她?”
“到时候,难道靠姜长澜?还是靠陈褚?”
“我不否认姜长澜和陈褚有才华、有学识,进士及第几乎是探囊取物。可大乾官场三年一榜,从不缺寒门俊杰、千里良才。无数人拼杀出仕,最后大多蹉跎岁月、沦为庸碌。”
“就算有个别侥幸的人,想爬到高位,至少也要十余载沉浮。”
“姜虞等得了这十几年吗?那些人会给姜虞这些时间吗?”
“您说我是祸害,没错。”
“可我也是姜虞目之所及,最大的机遇。”
徐老大夫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些仇呀怨呀,跟你的比起来,那是一回事吗?”
“萧魇,你别太自私。”
萧魇眉眼微垂:“在我稳操胜券之前,我不会把对姜虞的心意表露于人前。”
“我会一步步扶着姜虞,让她医术扬名天下,打破世人对女医的偏见,助她前程坦荡。”
“我会助她三哥顺遂心愿,出海经商,赚得万金家业,安稳立身。”
“也会好生培养她四哥,送他从戎,替他撑腰,让他稳妥地建功立业。”
“至于姜长澜和陈褚……”
“他们自有前程造化,我不会干预分毫,但我能为他们挡住前路绝大多数的明枪暗箭。”
“倘若最后,我终究命数难改、事与愿违,也无妨。彼时她早已羽翼丰满、靠山稳固,不会因我之死,掀起半分波澜。”
徐老大夫怔怔地看着萧魇,一针见血:“你帮他们,是因为他们想做的事,恰好能让你把姜虞绑得更紧。”
“她三哥出海,需要你的船、需要你的人。”
“她四哥从戎,需要你的栽培和庇护……”
“他们欠你的越多,姜虞就越离不开你。你这是在温水煮青蛙,笃定了姜虞心软。”
“萧魇,你这是帮扶,还是步步算计?”
萧魇脸色煞白,似是被戳中最深的心事。
“所以我的病,你到底治不治?”
“你若不治,便只能辛苦姜虞,由她日日为我诊治调养。”
徐老大夫没好气地怼回去:“不治!我不治!把你治好,任由你继续纠缠祸害姜虞吗?你若是早早死了,姜虞反倒能真正安稳度日!”
萧魇抬眸,漆黑的眸子有些瘆人:“可姜虞,早就舍不得我死了。”
他这双眼睛,看别的不行,看人心却毒辣得很。
姜虞对他心软了。
早晚有一天,那颗软了的心会一次次为他动容,为他的遭遇生出怜悯。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会为他流下泪来。
他活着,她便只能是他的人。
别的人,最好都像陈褚那样识趣些。
若有人不识趣,他也不介意帮他们识趣。
徐老大夫咬牙切齿:“你可真是既卑鄙,又不择手段!”
萧魇坦然收下:“多谢夸奖。”
“所以,诊脉吧。药方该调就调,还有那伪造脉象的药丸,再给我一些。”
“我绝嗣,景衡帝才能安心用我。”
徐老大夫满心不情不愿,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药丸吃多了,当心弄假成真,到头来真断了子嗣。”
萧魇扯扯嘴角:“无妨,有姜虞在,她会救我。”
姜虞会救他。
徐老大夫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可真不阴不阳。你就是在挟恩图报,你就不怕姜虞对你只是恩情,再无其他?”
萧魇语气平平:“不重要。”
“有情便好,管他是什么情。只要她肯留在我身边,没有旁人,便够了。”
他只是想留住她。
徐老大夫说,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可那为什么,他会家破人亡呢?
他想留住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留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