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骤然猛晃,白绸张扬飘动,像是有幽鬼穿过,映得几尊巨大的仙君金身塑像忽明忽暗。
空旷的祠堂内,仙君金身前排列近百个牌位,高低错落,最中心的牌位边,立着一尊古朴精致的琵琶。
“呃!”
宋鸢冶说不出话了。
她被宋拙古丢在蒲团上,浑身冷汗涌出,浸得鬓边碎发湿透,沾在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巴。
宋拙古拍了拍手,抬手往额头上一抹,血迹瞬间沾满了广袖青衫:“小七,跪规矩了,你阿娘在看着呢。”
“老爷......”门外,崔月容小心翼翼地唤道,似乎是在请示,“祠堂地板阴冷得很,妾给老爷生几盆炭......”
“不必。”宋拙古头也没回,命令道。
下一刻,他的话如轻羽拂过,却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取家法来。”
?!
家法!
崔月容猛地抬头。身后有仆从听清了,霎间面色惨白,不自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家......”她愣了愣,瞳孔瞬间紧缩成针,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颤声道:“噢噢!是,是!钱大!取家法来!快去!”
“什么?!”此刻,兴冲冲跟来的钱夕夕也震惊了,她猛吸一口凉气,抬袖掩嘴,不可置信地看向祠堂内。
家法......
一鞭绽肉,两鞭镇魂,三鞭子下去的话,那可是要死人的!
钱夕夕腿有些发软。她后退几步,不敢再进去,躲到了跪满一地,抖得像是筛糠的仆从堆里。
祠堂内,宋拙古长身而立。
他一震衣袖,上前,往高处敬了三柱香。焚香袅袅升起,白绸烛光被风吹得狰狞摇曳,像是荧荧鬼影。
一片死寂中,宋鸢冶慢悠悠爬起身:
“呸。”
宋鸢冶轻呸一声,却如同惊雷,令静得如同坟墓的家祠内外,都吓得惊恐抬头。
“呵......”宋拙古揖首敬香,头也没回,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令人悚然,堂外仆从浑身一震,瞬间伏地,将头低低地埋到了地上。
“不愧是我家小七。”
宋拙古踱步,抬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那尊琵琶,喃喃道:
“你阿娘也是这般,胆子比天大。想当年,壬寅宫变,百官皆跪......她一袭红衣,孤身提剑上阶,在新朝君王前怒斥叛军,剑斩大监,随后毅然跟父亲一同赴死,那气魄......真真比征战沙场的将军还磅礴。”
“先生不配提我阿娘。”宋鸢冶的声音幽微,带上了些许嘶哑。
宋拙古长叹,垂首道:“是,为父不配。你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新君敬她,百官黎民敬她......我也敬她。”
“老,老爷......”此刻堂外,钱大浑身冷汗,抖着腿颤巍巍跪下,不敢抬头,嗫嚅道,“家法......在此。”
宋拙古转身,踩过宋鸢冶铺地的衣摆,缓步朝外走去,温声呢喃道:
“浴兰,浴兰......浴兰哪里都好。”
啪——!
尖锐暴戾的长鞭声,震彻全堂!
连万千烛火都仿佛呜咽一声,缩成了千万星幽微烛点。堂内外,跪了一地的仆从颤着尖叫,冷汗沁了满身,却连逃都不敢逃。
只有宋宝钿还抬着头。
她嘴唇早没有了一丝血色,跌坐在门边,浑身抖得剧烈,却依旧仰头,死死盯着眼前陌生的父亲,连金钗掉地也没发觉。
“爹......爹爹......”
她声音微不可闻,看着狰狞的长鞭,哀求般呜咽道:“七妹,会死吗?”
宋拙古看也没看她一眼。
回身,他眉间残血,眼神像是地狱的恶鬼,紧紧盯着宋鸢冶,一字一顿,最后警告道:
“明日。素衣脱簪,自去偃王府前,跪地请罪。”
宋鸢冶猛地爬了起来。
她脚步虚浮,缓缓退后几步,将母亲的琵琶取了下来,像是握着一柄长剑,与宋拙古遥遥对峙。
娇颜憔悴,青丝凌乱。
可劲风凛然,月光如刃,宋鸢冶那双璀璨的眸子中,始终燃着一捧永不熄灭的火。
沉默。这是她的回答。
“孽、障!”
长鞭呼啸,割开刺耳的破风声。
那暴虐的力道挥去,仿佛要将宋鸢冶纤薄的娇躯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