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进山那次，顺手。”
宋云抬起头。
张建军嘴不严——何雨梁在龙脊沟骑着四百五十斤的猪王、一刀捅进后颈的事，保卫科传出来以后整个轧钢厂都知道了。她上周在医院食堂吃饭的时候，隔壁桌两个护士在讨论，说得绘声绘色。
这叫顺手？
杀完猪王还有余力剥狼皮，这人的体力储备到底是什么做的？
她把狼皮褥子叠好，手指在毛面上来回划了两趟。指尖传上来的触感柔软到有点不真实。
“何雨梁。”
“嗯？”
“你是不是觉得，送一张狼皮就能把我哄住了？”
何雨梁靠在墙边，两手揣在大衣兜里。
“不是哄你。冬天了，你值夜班的时候脚冷。这东西铺在值班室行军床上，比棉被管用。”
宋云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值夜班脚冷这事，只在护理站跟小刘说过一回，还是一个月前的事。何雨梁怎么知道的？
“上次来处理李大彪那件事。”何雨梁的视线落在她脚上。“你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步频比正常快了两拍，落脚踮前脚掌。踝关节微屈的角度比平时大。冬天末梢血循环差的人才那个走法。”
办公室里没声音了。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嗓子，被风刮碎了。
宋云低下头。
她的手还搁在狼皮上面，手指收紧了一下，攥住一小撮绒毛，又松开。
“谢谢。”
两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停了两秒，她又加了一句。
“回头让你弟弟再给我炖一回鸡汤。”
何雨梁从墙上直起身，嘴角没压住。
“行。下次加鲍鱼。”
宋云转身去开铁皮柜的锁。她把狼皮褥子连同棉布一起放进柜子最里层，关门，扣锁。
动作利索。
锁扣合上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在铁锁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摸了摸。
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真的在了。
何雨梁走后，办公室安静得只剩暖气管子的水声。
宋云坐回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病历报告。钢笔拧开盖，笔尖对准了空行。
没落下去。
她又站起来了。
铁皮柜的锁打开，狼皮褥子取出来。她没铺在桌上——太大了。叠成四折，搁在膝盖上。
手指划过绒毛的方向，从颈环往尾部，顺着毛生长的纹路。
柔软。暖。
带着那种经过硝制以后才有的、干干净净的、淡到几乎闻不到的皮革味道。
她把脸压下去，贴在绒面上。
三秒。
然后抬头。把褥子叠好，放回柜子，锁死。
坐下来继续写病历。
写出来的字，比她自己的正常水准潦草了不止两个档次。科主任要是看见了，八成以为她中风了。
——
下午两点半。南锣鼓巷。
何雨梁骑车拐进院门洞的时候，傻柱在院子当中劈柴。棉袄袖子撸到肘弯，斧头抡得虎虎生风，一截松木一斧两半，码得整整齐齐。
看见大哥进来，傻柱把斧子往桩上一剁，小跑过来，脑袋探过来探过去。
“哥，送出去了？”
“嗯。”
“嫂子怎么说？”
“多大人了，管这个。”
傻柱嘿嘿嘿地笑了三声，露出一口白牙。
何雨梁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