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各县市、各团场的代表都有。
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对襟棉袄,五花八门。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子,铺着白布,上面放着搪瓷缸子和名牌。
主持会议的是省农业厅的周厅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
林远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方华写的发言稿又看了一遍。
稿子写得不错,条理清楚,数据扎实。
但他决定不照着念。
照本宣科,没人爱听。
他要把暖棚的故事讲出来。
第一个发言的是省农科院的专家,讲水稻育种。
讲了四十分钟,全是专业术语。
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有人开始打哈欠。
林远在角落里听着,心里琢磨着自己该怎么说。
不能讲太深,大家听不懂。
不能讲太浅,显得没水平。
得有故事,有数据,有笑点,有泪点。
专家讲完了,周厅长拿起话筒:“下面请红星团场二连的知青代表林远发言,讲他们的冬季暖棚种植经验。”
林远站起来,走上讲台。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拿稿子。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我们连队怎么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种出了菠菜。”
台下安静了。
“我们连队在牡丹江边上,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五度。”
“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冻成冰了。”
“这样的天气,能种出菜吗?我们一开始也不信。”
“但我们连队有一百多号人要吃饭,冬天只有白菜萝卜,吃到来年四月,人都吃绿了。”
台下有人笑了。
“所以我们就想,能不能在冬天种点绿叶菜?”
“怎么种?我们想到了暖棚。”
林远从暖棚的搭建讲起。
讲怎么上山砍木条,王老虎一斧头下去差点砍到自己脚。
讲怎么搭架子,搭了三次才搭稳,前两次风一吹就倒了。
讲怎么盖塑料布,秦晚在下面拉,方华在上面钉,两人配合了一个下午才弄好。
讲怎么砌炉子,老李砌歪了又拆了重砌,气得直骂娘。
台下的人听得哈哈大笑。
“炉子砌好的那天晚上,我们点了火。”
“过了半个钟头,暖棚里的温度从零下升到了十度。”
“我们几个人站在暖棚里,穿着棉袄,热得直冒汗,但谁也不肯出去。”
“为啥?因为这暖棚里的温度,就是我们连队一百多号人冬天的希望。”
台下安静了,没有人笑了。
“第二天,我们翻了地,撒了种。”
“菠菜种子撒下去的时候,秦晚蹲在地边上,用手把土轻轻盖上去。”
“她跟我说,林远,你说这菜能活吗?”
“我说能。”
“她说,要是活不了怎么办?”
“我说,活不了就再种。地在这儿,种子在这儿,人在这儿,就不信种不出菜来。”
周厅长在主席台上推了推眼镜,认真听着。
“第七天,种子出苗了。”
“秦晚天不亮就跑到暖棚里,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数。”
“菠菜出了二百三十棵,油菜一百八十棵,小白菜三百多棵。”
“她数完了,站起来,眼圈红了。”
“她说,林远,咱们的菜活了。”
林远的声音放低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冬天,我们连队不会饿肚子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
林远继续说,讲了暖棚的成本、产量、未来的规划。
讲了数据,但不多,挑重点说。
讲了问题,但不说困难,说解决方案。
讲了十五分钟,不长不短。
讲完之后,他又说了一句:“各位领导,我说的这些,不是报告,是我们连队一百多号人一铲一铲干出来的。暖棚就在那儿,菜就在那儿,欢迎大家去看。”
台下掌声雷动。
周厅长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握了握他的手。
“小伙子,讲得好。”
“你们连队的暖棚项目,省里决定作为重点扶持项目。”
“补贴追加到一万块。”
“另外再给你们拨一批钢材和水泥,把暖棚扩大到一百平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