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风回到家时,刚好赶上晚饭。
饭桌上。
十四岁的妹妹陆小夏正端着饭碗,眼眶红红的,嘴里还在愤愤不平地骂骂咧咧。
“那群染着黄毛的小混混简直不是人!连个生病的大叔都欺负!”
母亲王秀兰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你这死丫头,放学不赶紧回家,又去哪凑热闹了?”
“我没凑热闹!”陆小夏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我今天放学去七中后街买文具,看到几个黄毛在欺负一个病大叔!”
陆乘风原本正在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
“七中后街?”
“对啊!”陆小夏放下筷子,气呼呼地说,“那个大叔看着病得很重,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手里提着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白酒,被那几个黄毛推来推去,酒瓶子都摔碎了!”
王秀兰吓了一跳:“你没上去逞能吧?”
“我当然骂了他们几句!”陆小夏哼了一声,“不过后来有巡警路过,那群黄毛就跑了。”
陆天海皱着眉头扒了口饭:“这世道,谁都不容易,那大叔报警没?”
“没有。”
陆小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眼眶又红了。
“我问他要不要报警,他说不用,说他不能去派出所,会给女儿惹麻烦。然后他蹲在地上,满手是泥地去捧那些洒在地上的劣质白酒……”
陆乘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后来呢?”他声音沙哑地问。
“后来……”陆小夏抹了一把眼泪,“我发现那个大叔,一直躲在七中后门的电线杆后面,我问他等谁,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他女儿在七中上学。”
陆乘风的心脏,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
“哥,你知道吗?”陆小夏看着陆乘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个大叔说,他怕女儿长得太漂亮,被学校外面的流氓欺负,所以每天放学,他都拖着病垮的身体,走到七中门口来看着。”
“可他不敢靠近校门,他说他穿得太破了,身上全是难闻的酒味和药味,他怕给女儿丢人,怕女儿的同学笑话她。”
“所以他就躲在电线杆后面,看到女儿安全走出了校门,他就步履蹒跚地走小路先挪回家。”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陆小夏压抑的抽泣声。
王秀兰的眼眶也红了,转过头去抹眼泪。
陆天海放下碗筷,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当爹的……造孽啊。”
陆乘风坐在那里,犹如一尊僵硬的雕塑。
他眼前浮现出白月茹在巷口时,那张充满恐惧又满是心疼的脸。
她心疼那个躲在电线杆后面、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父亲。
她心疼那个被生活彻底击垮、却依然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她的男人。
难怪……
难怪她每天放学总是走得那么快,难怪她从来不跟同学结伴。
因为她知道,在那个隐蔽的角落里,有一双满含爱意又极度自卑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前世。
在白月茹死于那场意外后……那个躲在电线杆后面的父亲,该有多么绝望?
“咔嚓。”
陆乘风手里的竹筷,被他硬生生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