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城内,残垣断壁间,陈实亲自点兵。
他从各部队残存的人马里,一个一个地挑,选出了八百名还能在夜色里拼杀的精悍士兵,组成三支突击队。
士兵们沉默地列队,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污,军装破烂,但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陈实走到他们面前,没有慷慨激昂的喊话,声音平静却穿透夜风。
“任务很简单。从西门缝隙悄悄出去,沿江岸向南摸,绕到日军东门外围阵地的侧后方。凌晨四点整,以我三发红色信号弹为号,你们同时从侧翼捅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记住,不要恋战。冲进去,搅乱它,炸掉能炸的,烧掉能烧的,制造最大的混乱。然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回。我要的,不是你们杀伤多少敌人,是要打乱鬼子的部署,撕开他们的阵脚,给东山、镇镜山的兄弟创造机会。”
队伍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军座,”前排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哑声问,“万一被鬼子缠住,撤不回来呢?”
陈实看着他,沉默了极短的刹那,然后平静地回答。
“那就死在里面。”
夜风似乎都凝滞了。
“但你们的死,”陈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会换来更多人活。会换来宜昌多守一天,两天,也许能给后方多挣一点时间。”
没有人说话,但原本有些晃动的身影重新站得笔直。
没有人退缩。
凌晨三点半,各部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悄然行动。
四点整。
三发刺眼的红色信号弹,如同灼热的血滴,从宜昌城头挣扎着升起,猛地划破漆黑的天幕。
几乎就在那红光达到顶点的瞬间,东山主峰上,袁贤瑸一把扯掉头上缠着的脏绷带,低吼一声。
“跟我上!”
三百多名残兵像终于挣脱锁链的困兽,从山顶猛扑而下,冲向山下日军沉寂的阵地。
日军完全放松了警惕,许多士兵还在睡袋里,哨兵也抱着枪打盹。
骤然爆发的喊杀声和枪声让他们懵了。
袁贤瑸冲在最前,一枪精准撂倒一个慌忙抓枪的哨兵。
暂一师的士兵们把十几天的憋屈、愤怒、绝望,全化成了这一扑的狠劲。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重机枪掩护,只有最原始的白刃冲锋、集束手榴弹的轰鸣和濒死的怒吼。
日军一个中队在睡梦中被彻底打垮,南坡阵地再次易手。
镇镜山深处,枪声、爆炸声和日寇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彻底撕碎了山林的寂静。
魏和尚的人如同真正的鬼魅,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炸毁了三处弹药堆积点,切断了数条电话线。
一支日军运输小队连人带车被引入狭窄山沟,遭到毁灭性打击。
更绝的是,几名胆大心细的士兵换上缴获的日军军服,混进了一个前进炮兵阵地,在炮弹箱里做了手脚。
宜昌城外,三支突击队如同淬毒的匕首,从侧后方狠狠捅进了日军东门外围阵地的软肋。
“敌袭!侧面敌袭!”
日语的惊呼和慌乱的枪声响成一片。
许多日军士兵从帐篷里光着身子跑出来,军官抓着指挥刀却找不到自己的部队,部队在黑暗中乱撞找不到长官。
突击队成员见人就杀,见车辆就扔炸药包,见帐篷就投掷燃烧瓶。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一个日军联队长刚冲出指挥部帐篷,就被数支冲锋枪交织的火网打成了筛子。
这场精心策划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惨白的鱼肚白时,沾满硝烟的战报送到了陈实手中。
东山方向夺回南坡全部阵地,歼敌约三百,摧毁迫击炮阵地一处。
镇镜山方向瘫痪日军主要补给线三条,摧毁弹药堆积点三处,歼敌约两百,并导致敌一炮兵阵地因炮弹意外炸膛损毁火炮四门。
宜昌城外突击队突入日军阵地纵深八百米,造成至少五百人伤亡,摧毁指挥所一处,军车十五辆。
更重要的是,日军精心准备的拂晓总攻计划,被彻底搅乱了。
“赢了!军座,咱们赢了!”
指挥部里,几个年轻参谋忍不住喊出声,连日压抑的绝望被这一线曙光冲散,有人激动得眼圈发红,偷偷背过身去。
陈实捏着战报,脸上却寻不到多少喜色,反而显得更加凝重。
“军座,您不高兴吗?”
吴求剑注意到他的神色,小心问道。
“高兴?”
陈实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明晰却更显疮痍的天地。
“这只是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