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想到这句话会在这里应验——他和零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意识到那片建筑比他刚才想象中要远得多。
最初打喷嚏的时候，王庭残址看起来就在前方不远，巨大的阴影横亘在灰白色天地之间，像是某个沉默的巨兽趴伏在原野尽头。
可当他和零继续朝那个方向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之后，那处阴影的大小几乎没有变化——而他们和那里的距离也几乎没有变化。
好像他们的辛苦跋涉并没有接近它，而是在一幅静止的画里原地踏步。
“这也太远了吧。”路明非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零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和他并肩的步调。她的目光不时掠过两侧的环境——原本的草地正在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绿意越来越淡，像是从春天一点一点退回到冬天。地面上同时还开始出现零星的碎石，棱角分明，走起来有些硌脚。
路明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远方。
“感觉……这边不太一样了。”他说。
“嗯。”零点头，“草在变少。”
确实如此，而且不光是草地越发稀疏，那露出的、灰褐色的泥土，同样令人侧目。
这里泥土和此前他们在幽绝之海的荒原上见到的泥土不同，颜色更深，也更有土的质感，倒是让人稍微安心——如果上面没有那些奇怪的痕迹的话。
路明非在一小块裸露的泥地上看见了某种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流淌过去，留下的痕迹而后凝固在了地表，形成一条条细密而又不规则的曲线。
他心里略有些不安，但自然不可能表现出来。稍微思索后，青年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话说，学院的校徽就是‘半朽的世界树’啊。”
零扭头看向他，没有开口，但是疑惑的意思已经表现了出来。
他继续说道：“之前谒说的是，王庭已坠，世界树也彻底败落，但是这边仍然有直通现实世界的路……所以，在龙族的时代，世界树应该是很茂盛的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少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眼神锐利了几分，“明非你想说的是，校徽上的‘半朽’意象很奇怪？”
“是。”路明非脚步不停，“之前我偶然在图书馆看过资料，世界树应该和半朽这个状态无关。”
“确实是这样。”零赞同道，“在原版神话里，没有半朽这个描述——世界树只是同时被尼德霍格啃咬，又被命运三女神用泉水浇灌维系生命，持续受苦并最终将在诸神黄昏中毁灭。”
“算了。”路明非思考了一会，忽然哑然失笑，“说不定校徽那样只是校长的审美呢？而且本来北欧神话也只是教授们研究龙族历史时的参考。”
“嗯。”零点点头，“等我们到了那边，亲眼看看梦界里的这株世界树的样子再说吧。”
又走了一会，前方那片建筑群的轮廓终于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那种变大的趋势是微妙的，但路明非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圆顶的弧线更高了，柱子的轮廓也更清晰了。
他甚至能依稀看见有几根巨柱已经拦腰折断，横卧在地面上，断面朝天。
这种仿佛加载的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即将抵达尽头的振奋感瞬间让路明非兴奋起来，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零也紧随在他身后，没有露出半分疲惫或者不适的表情。
看来少女的脚踝确实是痊愈了。
“那是文字？”走着走着，零忽然出声。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视野中已经不远的一根残柱上，似乎刻着什么符号。那不像是文字，至少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他们继续靠近王庭，那些残柱已然清晰。那些符号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很大的力气刻上去的，每一道刻痕都很深，边缘参差不齐……不，那不是符号。
那是爪痕，每一道都有约一掌宽，深深嵌进石柱的表面，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用尽全力刨过。那些爪痕密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区域。
路明非盯着那里看了好几秒，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些许。
“你看得懂？”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平稳，但音量比平时低了一些。
“看不懂。”他回答道，“但是我觉得，我应该看懂。”
这是一个奇怪的回答，但说出来之后，路明非并没有纠正的意思。
那些爪痕的形状确实是他从未见过的，也绝对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的文字。可当他注视着它们的时候，他脑子里有某个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
为什么会这样呢？路明非自己也说不明白。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陌生的街角，从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在那个瞬间，他猛地顿住脚步，可脑中留下的只剩下那一瞬间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