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赶紧抓起手里那叠来路不明的纸巾，狠命地在脸上胡乱擦着，试图抹去此前留下的所有泪痕。
然而女孩没有回答，只是径直来到他的身边，递给他一杯热可可。
路明非愣住了，停住了擦拭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后他还是郑重接过，温热从掌心传来，让他放松了些许。
可他不敢在这时转头看她，只是盯着杯盖，一动不动。
零也没有开口，她的洁癖忽然间好像消失了，在他旁边找了个稍微干净些的水泥台面便坐了下来。两人没有坐在一起，但是仍然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要近。
在无言中，墨色晕染下的家家户户灯光渐起，驱散了一部分夜的黑暗。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并肩着。
路明非的心慢慢放松了下来，最初涌起的难堪和羞耻感仍然在灼烧着他，但零的体贴与陪伴化解了这部分尴尬。
她没有安慰，没有询问，甚至没有投来可以称为同情或可怜的目光。
她只是来到这里，带着一杯恰到好处的热饮，然后坐着和自己一起吹风。
这让路明非的提防有点无处着力。在看到女孩之后其实他预想了很多应对，唯独没想到的会是这样的情形。
不过，对他来说，刚刚好。
路明非终于动了起来，他打开杯罩，小口小口地开始喝起热可可，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暖意从胃里一点点扩散开。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零怎么会想到给自己买这个？又怎么能这么准地找到这里？或者更简单一点……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他的那些浮夸和硬撑了？
也许，在她的面前，怎么伪装都是徒劳的，自己也没必要强撑着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不免自觉有些笨拙与软弱，却也令他奇异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他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地低声说道。
零没有回答，她似乎也在斟酌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现在也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路明非也没有继续搭话，他再一次把目光投到了眼前的这座城市。
这时候，他才猛然发现，老家已经变了很多：道路两侧的梧桐树被砍了个干净，许多老区的围墙也被扒开，到处都在拓建道路，高档公寓和摩天大楼的框架也已经有了雏形。
可这里不应该是节奏很慢很慢的地方吗？比如叔叔几十年如一日地上班喝茶看报，比如老城区的人们几十年如一日地去同一家铺子吃早餐，比如三块钱一根的油条用了十年才涨到四块……
路明非记忆中的故乡应该是一个不因时间而轻易改变的存在，可现在，它已经变得躁动、崭新，向着某个更加现代、却与他记忆里截然不同的方向狂奔。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更大的空洞感悄然攫住了他。
原来不仅那扇门不会再为他打开，连门外的整个世界，也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被悄无声息地抹去、覆盖、重建了。
叔叔婶婶的家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而连承载这个家的故乡，都兀自生长成了另一副模样。他不仅被那扇具体的门挡在外面，甚至被这片土地本身也抛在了时光之后。
所以家到底是什么？
一套房子？一些有着血缘关系的人？还是，一种仅仅由无数琐碎记忆构筑的砖石，在某段时间里垒砌起来的……幻觉？
在微微的失神里，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又在低落下去，女孩侧过脸，冰蓝色的眸子看向了他：
“路明非。”
“嗯？”
“不用藏。”她顿了顿，“你想哭可以哭，想骂也可以骂，这里没有别人。”
终究，还是来怜悯我了吗……
这个念头刺了他一下，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想挤出笑容却失败了，反而变成一个古怪的抽搐。
但他还是强行抬高声音，故作不在乎地开口，“哭？骂？我哭什么？骂谁啊？婶婶就这脾气，刚好他们又排队排的不耐烦了……我也是这么大的人了，知道很多时候得忍一下别人的气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装着否认，承认自己已经和他们一刀两断很难么？
明明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和叔叔婶婶家的这段关系已经不可能修复了，也大体猜到零早就看穿了他的那些伪装。
我直接敞开心扉不好吗？还在矫情什么呢？
可他就是不想让她可怜自己，不想让两人间那珍贵的关系，被这一份同情所污染。
也许这只是一种衰小孩的执拗，是他那少到可怜的最后一点自尊在作怪，可他就是不想。
“我就是……就是单纯觉得自个儿挺逗的。” 于是他又一次地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用上了熟悉的自嘲，“兴冲冲跑回来，跟个傻.逼一样……”
“路明非，”零打断了他，“我懂你现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