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如丝。
它顺着皮肤的纹理，一点点渗入胸腔。勉强压住了体内那股因为强行透支精血，而躁动不安的虚火。
李修缘整个人懒散地陷在椅背里。
军用大巴车的座椅算不上柔软，甚至还带着股皮革霉味。他随着车身在崎岖山路上的每一次颠簸，微微摇晃。
他微闭着双眼。
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睡眠。
但脑海深处，那台犹如超高性能CPU般的内景八卦盘，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除夕夜那场堪称修罗场般的惨烈厮杀，一幕幕不断回放。
红色的雪。
碎裂的砖瓦。
那根雷击木钉彻底报废了。
灵性尽失。
他将它一脚踢进老城区下水道最阴暗的角落。随后，他拖着那具几乎快要散架的残破躯体，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集合点。
没人知道他的秘密。
没人知道那个在暗巷里咳血布阵的奇门疯子，此刻就坐在他们中间。那个以凡人之躯强行逆转沧南市风水大局，生生掐断海境神术供能的疯子。
他看起来像个没骨头的废柴。
在那些目光崇拜的战友眼中。
在一脸后怕的教官眼中。
李修缘，依然是那个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甚至连制式直刀都拿不稳的摆烂新兵。
藏在暗处。
于因果乱麻中悄然拨动琴弦。
这种感觉，让李修缘感到一种极其疲惫却又厚实的踏实感。
老赵那条糙命，原本注定要折在鬼门关里。如同一根纤细的蛛丝。而他，硬生生用这双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从阎王爷的指缝里拽住了半截线头。
代价虽然沉重。
但在那盘波及了整座沧南市的棋局里，他这个“老六”，终究还是偷到了最大的那颗桃子。
大巴车厢内的空气粘稠且压抑。
短暂的春节探亲假，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后，显得如此虚幻。
这群新兵，昨天还在家里吃着热腾腾的饺子，享受着父母关怀。此刻，他们正神色各异地被这辆巨大的钢铁巨兽，重新拉回守夜人的世界。
那个残酷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车窗外。
沧南市周边的群山，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料峭。那些嶙峋的怪石，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墓碑。
凛冬的寒风穿透了车厢密封不严的缝隙。
如细小的钢针。
直往人的脖子里钻。
“嘶——”
极其刺耳。
仿佛要将耳膜震碎的液压刹车声响起。大巴车稳稳地停在了集训营的大门前。那扇曾经威严赫赫的大门，此刻已满是弹痕。
车门开启。
寒气瞬间灌满车厢。
新兵们提着各自沉重的行囊鱼贯而出。原本还有几个人想抱怨几句，抱怨这山里反常的严寒。
但当他们抬起头。
看清眼前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营地时，所有的话语，都被一股冰冷的窒息感强行卡在了喉咙深处。
眼前，哪里还是记忆中的新兵摇篮？
没有设施完备。
没有安逸气息。
整个集训营，有足足一半的区域沦为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坍塌的围墙，倾斜的旗杆。它们在寒风中，无声地倾诉着昨夜的惨烈。
曾经平整的操场上，密布着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而那些排列整齐的宿舍楼，则像是被某种恐怖的远古凶兽狠狠啃噬过。大半个楼体轰然坍塌。
断裂的预制板横七竖八地倒在积雪里。
残破。
扭曲。
如同黑色肋骨般的漆黑钢筋，刺目地暴露在空气中。
空气中，飘荡着刺鼻的硝烟味。
极其浓烈。
挥之不去。
它混杂着泥土翻涌出的腥气，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肆意横行。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刻在大地上的、血淋淋的烙印。
他们终于真切地明白。自己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教科书上的假想敌。而是随时能将整座营地，从地图上彻底抹平的恐怖灾厄。
“全体都有。”
一声暴喝。
犹如平地惊雷一般，在废墟上空炸响。
“操场集合！”
新兵们犹如大梦初醒。
不再迟疑。
他们立刻提着行囊，踩着满地的碎砖与玻璃残渣，以最快的速度，在那片勉强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