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远处的都城灯火通明，但他不看那里。他看着脚下的古街。路灯亮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钟小艾披着毯子走出来。“怎么又起来了？”“睡不着。”“想什么？”“想以前的事。”
她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以前什么事。她知道。那封信她看过了。祁同伟没有藏，她也从来没有翻过他的东西。但那封信就夹在他床头那本书里，她拿书的时候看见了。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事不必说破。
“学长。”“嗯。”“你恨梁璐吗？”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不恨。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为什么？”“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
钟小艾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硬，线条分明。“那你恨自己吗？”祁同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着钟小艾。她的眼神很平静，但祁同伟知道，平静下面藏着很多东西。
“有时候恨。”“什么时候？”“睡不着的时候。”
钟小艾握住他的手。“你恨自己什么？”“恨自己跪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恨自己跪过。恨自己跪了以后，再也没有站起来。虽然我后来当了厅长，当了副检察长，在别人眼里风光无限。但我知道，我的脊梁骨断了。从那个雨夜开始就断了。我表面上站着，骨子里是跪着的。”
钟小艾没有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
“重生以后，我以为自己变了。不再跪任何人，不再求任何人。但有时候我还是会害怕。怕输，怕失去，怕回到从前。”祁同伟弹掉烟灰，“今天方志文来的时候，我表面上很硬，但心里是虚的。我怕他真的有上面的支持，怕赵德明的案子真的会被叫停，怕自己查了这么久，最后一场空。”
钟小艾把他拉进怀里。祁同伟的脸贴着她的肩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闭上眼睛，让自己靠着。他很少这样。在单位，他是祁厅，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在家里，他是丈夫和父亲，沉稳可靠。但此刻，他不想做祁厅，不想做丈夫和父亲，只想做自己。
“小艾。”“嗯。”“我怕。”
钟小艾抱紧了他。“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倒下了。”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到单位的时候，林晓已经在办公室了。她把今天的材料放在他桌上，又给他泡了一杯茶。
“祁厅，方志文那边有消息了。”“什么消息？”“他今天上午的飞机，回江东了。”“走了？”“走了。临走之前，他见了两个人。”
“谁？”
“省里的一个领导，还有一个……”
“谁？”
“侯亮平。”
祁同伟的手停了一下。“侯亮平？”“嗯。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吃早饭。在单位附近的一个餐厅。”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你去忙吧。”
林晓走了。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材料。他没有立刻叫侯亮平来问。他想等等，看侯亮平会不会自己来说。上午过去了，侯亮平没有来。下午过去了，还是没有来。祁同伟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什么都没有做。
下班的时候，侯亮平敲门进来。他的表情很平静，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祁厅，这是赵德明案的最后一批补充材料。您看看。”
祁同伟接过来，没有看，放在桌上。“侯亮平，你早上见了方志文？”
侯亮平的手指微微一顿。“是。”
“你们谈了什么？”
“他问我，您最近的状态怎么样。我说您很好。他又问，赵德明的案子会不会牵连到其他人。我说会的。他又问，会牵连到谁。我说不知道。”
“就这些？”
“就这些。”
祁同伟看着他。“侯亮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信你。但你跟方志文见面这件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侯亮平低下头。“我怕您多想。”
“我多想什么？”
“多想我跟方志文有什么交易。”
“你有吗？”
“没有。”
“那就行了。”祁同伟靠在椅背上，“以后见谁，跟我说一声。不是我不信你，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
侯亮平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祁同伟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