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上车的时候，钟小艾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探出半截《刑法学》和两个苹果。
“你迟到了三分钟。”她看了一眼电子表。
“我故意的。”
“为什么？”
“让你先上车，帮我占座。”
钟小艾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帆布包从旁边的座位上拿开，没好气地说：“你就不能直接说‘谢谢’？”
“谢谢。”
“这还差不多。”
祁同伟坐下，把行李放好，侧头看她。钟小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你今天这身，是给你爸看的，还是给我看的？”他问。
钟小艾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给你看的。我爸又不在乎我穿什么。”
“那你爸在乎什么？”
“在乎我有没有眼光。”她看了他一眼，把那瓣橘子咽下去，“所以你别给我丢人。”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笑了。
“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拿得出手。”
钟小艾“啧”了一声，把剩下的橘子塞进他手里。
“吃你的吧。”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祁同伟看着那些快速倒退的杨树，——那是1995年，他已经当了梁家的女婿，跟着梁群峰去最高检开会。那时候他坐在轿车后座，西装革履，但脊背是弯的。
这一世，他坐在硬座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但脊背挺得笔直。
“学长，你想什么呢？”钟小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想京城。”
“你去过？”
“没有。”祁同伟转过头，“但我梦到过。”
“梦到什么？”
钟小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学长，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非要去最高检？省高院不是也挺好吗？”
“省高院是挺好。”祁同伟说，“但最高检能看到更大的东西。”
“比如？”
“比如全国的案子，比如政策的制定，比如——”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人往高处走。”
钟小艾没有接话，只是把脑袋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他。
“你知道吗，我爸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什么话？”
“人往高处走。”她眨了眨眼，“他说，这句话不是教人攀附权贵，是教人不要停在原地。”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是个聪明人。”
“他当然聪明。不聪明也当不了那么大的官。”钟小艾顿了顿，“不过聪明人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
“他女儿。”钟小艾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祁同伟，“所以你要是敢骗我，他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祁同伟没有笑。
他迎着她的目光，同样认真地回了一句：“我不骗你。”
“发誓？”
“不发誓。发誓是心虚的人做的事。”
钟小艾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行，我信你。”
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祁同伟没有动。他感觉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茉莉花味的，淡淡的，混着火车车厢里的泡面味和汗味，却格外清晰。
他侧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窗外，华北平原一望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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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下午五点。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祁同伟和钟小艾走出北京站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站房顶上，把整条长街染成了金色。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站前广场的临时停车区。
钟小艾看见那辆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拉着祁同伟走过去。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表情严肃。他看见钟小艾，微微点头：“小钟，首长让我来接你。”
“谢谢张叔。”钟小艾拉开车门，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上车。”
祁同伟弯腰坐进后座。
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座椅是真皮的，但有些旧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木质香水的尾调。
车开了四十分钟，经过古街，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