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在“高丽红参五钱”上重重划了两道黑线，直接将其抹去。
接着，赵德仁手腕移动，用炭条在草纸空白处飞快写下新的药味与分量。
熟附片五钱（武火急煎），干姜六钱，老生姜一两（捣烂取汁兑服），炙甘草一两（倍量重用），老红糖二两（药成冲服）。
赵德仁扔下炭条，打开自己的桐油药箱，从抽屉里取出用粗纸包着的黑顺片，干姜和炙甘草，不用戥子称，单凭手抓估量，迅速配齐了一剂药。
林易站在桌边，低头盯着草纸上被炭条改过的方子。
“看明白没有？”
赵德仁一边用麻绳捆扎药包，一边开口。
“没有高丽参固脱，我就把炙甘草从四钱直接加到一两，一两炙甘草配六钱干姜，这就是仲景先师的甘草干姜汤，大补中焦脾胃，守住中土以化生气血，顶替人参的固脱之力。”
“正因为少了人参，单靠熟附片怕药力走得慢，救不了眼前的急脱，所以我加了一两老生姜，捣烂取原汁兑进药汤里。”
“生姜辛温走表，开痰通窍，借它的辛散之气，推着附子干姜的热力迅速通达四肢百骸。”
“最后冲入二两老红糖，穷人家孩子常年饥荒，水谷精微亏空到了极点，红糖甘温，入脾经，既能缓和附子的燥烈毒性，又能急补津液气血的亏耗，引浮游之火归原。”
赵德仁将配好的药包塞进林易手里，目光直视着他。
“林易，你记住。”
“人参，鹿茸，犀角，羚羊，这些东西固然贵重好用，但山野村夫用不起。”
“灶台上的老姜，瓦罐里的红糖，山坡上随处可见的甘草，只要配伍得当，剂量拿捏准，同样能起死回生。”
“一个大夫，如果手里没有贵重药材就不会看病，那他治的就只是富贵人家的病，算不得真正的医者。”
林易双手捧着粗糙的药包，指尖捏紧了麻绳。
“弟子记住了。”
林易转身走出里屋，来到外头的灶台前。
汉子已经抱来了一捆干柴塞进灶膛，火苗呼呼地往上蹿。
林易拿起桌上的菜刀，将一块满是泥巴的老生姜洗净，放在案板上，用刀背重重拍碎，再剁成细茸，抓起一块粗布包住姜末，双手用力拧绞。
辛辣的姜汁顺着布缝滴进粗瓷碗里，散发出冲鼻的气味。
砂锅架在灶眼上，井水倒进去，林易解开药包，将大把的熟附片，干姜和炙甘草全部倒进锅里。
武火急煎。
不过一刻钟，砂锅里的药水就开始剧烈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黑褐色的气泡，浓郁的辛辣药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霉味。
林易紧盯着火候，等锅里的药汁浓缩到只剩小半碗时，端起砂锅，将滚烫的药汤滤进装有生姜汁的粗瓷碗里，随后抓起两大块黑红色的老红糖块扔进去，用木勺飞快搅动。
红糖迅速融化，原本苦涩刺鼻的药汤里多了一股醇厚的焦甜香。
林易端着药碗快步走回里屋。
土炕上的男孩已经不再抓挠胸口，双眼半闭，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两腮的胭脂红正在变成死灰。
“快，把娃扶起来，撬开牙关。”
林易跨上土炕，半跪在炕席上。
汉子连忙上前，颤抖着把儿子揽在怀里，用拇指抵住孩子的腮帮子。
林易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凑到男孩青紫的嘴唇边，顺着嘴角一点一点灌进去。
第一勺药汁刚进喉咙，男孩喉头本能地抗拒，往外溢了一点。
林易手腕很稳，紧接着喂入第二勺，第三勺。
温热辛甜的药汤顺着食道滑下。
半碗药汁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才全部喂完。
屋里几个人全都围在炕边，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林易没有下炕，右手三指依旧搭在男孩的寸口脉上，闭目感知。
五分钟……十分钟。
两刻钟刚到。
林易指尖下的桡动脉深处，原本游丝般随时会断绝的脉搏，突然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沉伏在骨面的微弱脉象开始缓缓浮起。
虽然依旧细弱，但节律变得清晰稳定。
林易睁开眼，伸手摸向男孩的小腿和脚踝。
原本冰块一样的皮肤下，透出了一层踏实的暖意，寒气正在从手肘，膝盖向指尖消退。
再看男孩的脸。
两颧那两团诡异的艳红已经彻底散去，鼻尖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温润的微汗。
“呼……”
男孩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