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刚打开，李长青已经推开玄关大门迎了出来。
他穿了件暗红色羊绒衫，脚下踩着软底拖鞋，神态和蔼。
“小林，路上堵坏了吧？快进。”
他伸手去接林易手里的药箱，林易没给。
李长青心领神会，侧身让出进门通道。
“晚高峰，主干道车速提不起来。”
林易换好鞋，神情平稳。
“老太太现在什么情况？”
“傍晚喝了半碗稀米汤，人醒着，就是直嚷嚷肚子发胀。”
李长青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压低声音。
“我瞧着她腹围比前两天又大了一圈，不敢耽误，只能赶紧请你过来看看。”
两人穿过实木回廊，推开尽头的主卧房门。
卧室已经被改成了病房，各种设备齐全。
李淑芳半倚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素色薄被。
上次见时，老人眼圈深陷，面色黑沉。
眼下见林易进门，老人偏过头，神志显然清晰得多。
“林大夫……来了啊。”老人开口招呼。
林易迈步走到床前，在圆凳上坐下。
“老太太，别急着说话，先歇一歇气。”
林易视线落在老人脸上。
李淑芳双颊透着一层蜡黄萎靡的暗色，印堂至眼眶四周仍残留着浅淡的青黑浮垢。
两片嘴唇缺乏血色，边缘微微泛出青紫。
整张脸浮肿明显，下眼睑像两只装了水的小布袋。
中焦脾土之气虽然靠前期的调理保住了一分，但下焦水毒依然盘踞不散。
“老太太，把嘴张开，舌头自然伸平，稍微往外递一点，不要太用力。”
林易吩咐道。
李淑芳依言张嘴。
舌体肥大，两侧边缘印着一排深凹的齿痕。
舌质淡暗，泛着明显的紫褐色。
整个舌面铺着一层湿滑的白腻厚苔，舌根深处苔质发干，透出污浊的枯黄。
林易略微倾身，按住老人下唇。
“舌尖向上抵住上膛，看一下舌底。”
老人照做。
舌底两条主静脉粗胀迂曲，颜色沉滞如墨。
脾虚不能运化水湿，肾阳亏损无法气化津液，水饮与湿浊凝结在下焦，血脉早已被水气挤压阻滞。
林易收回视线，伸手掀开盖在老人身上的被角。
患者宽松的睡裤被顶得紧绷，腹部高高隆起，呈典型的蛙腹状。
肚脐原本凹陷的位置已被内里的大量积水顶得完全平坦，甚至微微向外凸起。
视线顺着往下移，双侧小腿至脚面浮肿透亮，皮肤绷得发紧。
林易伸出食指，抵在老人右小腿胫骨前缘。
指尖用力下压三秒，随后松开。
凹陷处留下一个清晰深陷的小坑，过了许久，皮肉依然没有弹起回原。
指肚触及之处，皮肤温度低。
重度凹陷性水肿。
林易直起身，凑近老人的呼吸区域，凝神细辨。
老太太说话费力，气息短浅，但初诊时那种刺鼻冲脑的氨水味已经散去了大半，仅残留着淡淡的宿食浊气。
喉咙深处没有痰声翻滚的杂音，说明积水尚未漫过中焦淹没肺金。
李长青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神情肃穆地汇报。
“这两天谨遵你的交代，停了之前的利尿针。”
“饮食上，早晚各喝半碗稠小米粥，吃完倒是不吐不胀。”
“口里发淡发黏，整天不想喝水。”
“主要问题在小便，前些日子尿量还能维持在一千毫升出头，这两天直接滑到了七百毫升上下，排尿费劲无力。”
“大便每天一次，质地溏薄夹水。”
“最要紧的是肚皮，一天比一天胀得硬，夜里翻个身都直喘粗气。”
林易听完，没有表态。
他伸出左手，平平贴在老人隆起的右侧腹壁上，右手食指指端在对侧腹壁轻轻叩击。
浊音界随着老人身体的微小侧倾明显向低处移动。
移动性浊音阳性。
腹水储量很大，已经漫过肚脐水平线。
林易拉过老人的右手，搭在脉枕上，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齐下，切在寸口。
右寸脉软弱无力，重按即空。
关脉濡滑，指下触感如同按压稀烂的泥浆，黏滞沉滞。
尺脉沉迟至骨，稍一加压便觉指底空虚无物。
换左手。
左寸虚浮散乱。
关脉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