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管,那咱们就把这事办成铁案。”
张明远收起文件,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二位老板:
“老甘。厂门口的摄像头,录像能存几天?”
甘守田愣了一下,赶紧回答:“那是大门口唯一的一个探头。买的是华强北的水货,像素不高。录像是存在录像带里的,循环覆盖,最多存三天。”
在2004年的珠三角,民营企业极少有全套的闭路监控系统。一套进口的监控设备动辄十几万,只有那些效益极好的外资大厂才配得起。像沙溪村这些干代工的企业,厂区内部基本靠保安巡逻,最多在大门和核心工位装几个简陋的模拟探头,画质模糊得连人脸都看不清。
“三天,足够了。”
张明远转头看向其他十一位老板:
“各位。有摄像头的,立刻让厂里的电工把录像带拔出来,别被覆盖了。像林总这种配电箱被贴封条、消防通道被焊死的。”他指了指林总脸上的淤青,“这叫破坏生产经营和故意伤害。现在立刻打电话,让厂里的保安拿相机,三百六十度拍照取证!没相机的,就让目击的工人写证明材料,按手印!”
他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把堵门、勒索、断电、打人的所有证据,全部做成人证、物证链条。今晚十二点前,统一汇总到甘总这里。”
众老板如梦初醒,纷纷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开始给厂里的驻守人员打电话。
证据固化完毕,接下来,就是如何撬动官方这块难啃的铁板。
张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没有去拨打沙溪村所在辖区的派出所或分局电话。在基层官场摸爬滚打过的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牵扯到村集体利益的警情,只要落到镇派出所或者区分局手里,最终一定是被定性为“村民与企业的债务纠纷”,以“调解”收场。
他手指翻飞,直接拨通了陈遇欢的电话。
“陈少,没睡吧,麻溜的给我办件事,我要海珠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陈遇欢愣了一下:“咋?在南方遇到事了?我在海珠有几个有头有脸的朋友,我给你打声招呼,给你处理一下?你人没事吧。”
“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就是帮这边的企业解决一下搬厂的问题,赶紧给我查吧!”
“行,南方那边经济发达,但城中村里面龙蛇混杂,也乱的很,有事别自己撑着,给我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张明远收到一条短信,照着短信里的电话拨了出去。
那是海珠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并行的“市营商环境督查专线”。这个电话直通市局,且所有通话自动录音。
“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市局督查专线。请讲。”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警察的声音,带着深夜值班特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我要报案。”张明远语气平静。
“报什么案啊?经济纠纷找法院,打架斗殴打110或者找你们当地派出所。我们这是市局督查专线,不管普通的警情。”接线员习惯性地打起了官腔,就准备挂电话。
“我叫张明远。”
张明远没有理会对方的敷衍,他按下手机的免提键,把手机平放在办公桌上。
“我的职务是,北安省大川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副处级在编干部。”
这句话一出,免提里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背景音瞬间消失了,接线员的语气肉眼可见地端正了起来,声音里甚至透出了一丝紧张:
“张……张主任您好。请问您在海珠市遇到了什么情况?”
一个外省的副处级干部,深夜拨打市局督查专线。但凡在体制内干过两年的警察都知道,这绝不是小事!
“我在海珠市南湾区沙溪村,进行跨省公务考察。”
张明远盯着手机屏幕,字字清晰,如同法庭上的陈述,直接将事件的性质拔高到了政治层面:
“我亲眼目击,并全程取证。沙溪村村集体及所谓‘治保联防队’,有组织地对辖区内十二家规模以上的制造企业,实施敲诈勒索。”
“他们以堵门、拉闸断电、焊死消防通道等极端暴力手段,非法扣押外资生产设备,并当众殴打企业法人!其核心目的,是恶意阻断我省重点招商引资项目的落地!”
张明远抛出最后的定性:
“我以干部的党性担保。这是一起性质恶劣、涉黑涉恶的群体性破坏营商环境案件!我要求市局立刻介入!”
办公室里,十二位身价千万的老板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听着免提里传来的那些冰冷而威严的官场术语:“跨省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