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守田坐在那辆黑色奔驰S500的后座,车窗降下两指宽的缝隙。厂区外百米处,两台老旧的柴油挖掘机正发出刺耳的轰鸣,铲斗悬在半空,示威似的在围墙外来回比划。
他收回目光,大拇指重重按在三星滑盖手机的拨号键上。
“老林,晚上陶然居天字号包厢,留个位子给你。”甘守田直奔主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冲床运作声,接着是林总气急败坏的大嗓门:“去不了!村委那帮扑街今天又来下发通知,厂房租金从一平米十二块直接跳到二十块!不签合同,明天就拉闸限电!我正搁这儿找人托关系呢!”
“找关系没用,海珠市现在是铁了心要‘腾笼换鸟’,咱们这些代工厂就是他们要清出去的鸟粪。”甘守田压低声音,“大川市的那位张主任在我车上。对,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位。晚上过来探探底,听听北方的政策。”
“内陆?”林总冷笑一声,“老甘,咱们在特区混了十几年,北方那帮基层官僚什么吃相你不知道?吃拿卡要,进门先刮三层皮。别到时候咱们的机器运过去,连个厂门都进不了。”
“在商言商,你来看看对方手里的筹码。真要是个坑,全当兄弟我请你喝顿老火汤。”
挂断电话,甘守田没有停歇,继续拨打下一个。十二个电话,足足打了一个多钟头。
这些老板全是他“蝶飞电子”上下游产业链的铁杆供应商。做塑胶模具的、搞电路板贴片的、生产电容器的。面对内陆抛出的招商橄榄枝,这些在南方商海里摸爬滚打成精的老狐狸,反应出奇的一致:质疑、试探、拒不信任。
晚上七点,陶然居天字号包厢。
厚重的酸枝木门推开,大圆桌转动,刚出炉的脆皮烧鹅还在往外渗着明黄色的油星。
十二位老板悉数到场。没有人穿正装,多是半旧的POlO衫或者短袖夹克,袖口挽到手肘。酒杯还没碰上两回,满桌子的怨气已经盖不住了。
“昨天半夜,沙溪村治保主任手底下那帮小崽子,开了两台泥头车,直接把两吨黄泥卸在我厂区大门口。”做塑胶件的陈总把手里的打火机砸在桌面上,火星四溅,“美其名曰道路修缮,张口就要十万块钱的‘赞助费’。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明抢!”
“人家现在要引进什么高科技芯片产业,嫌咱们这些干代工的利润薄、污染大。”做电路板的沈总端起酒杯,连连摇头,“今天涨租金,明天查消防。再这么耗下去,利润全填了这帮地头蛇的胃口,大家干脆关门回老家种地得了。”
张明远坐在主宾位上,一言不发。他端着白瓷茶盏,撇去浮叶,安静地听着这些南方老板倒苦水。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他比谁都懂“诉求”二字。这些老板抱怨得越凶,说明他们被逼迁的生存危机越迫切,这也是他今天能坐在这里上桌谈判的筹码。
老板们之间的交谈刻意越过了他这个外行,从表面来看,对他这位副处级的主任也不够重视,但实则该说的信息一点没少,都被张明远给听到了耳朵里。
酒过三巡,几瓶茅台见了底,包厢里的温度跟着升了起来。
沈总放下了手里的象牙筷子,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越过玻璃转盘,径直钉在张明远身上。
“张主任,甘总把你夸上了天。但咱们生意人,不讲虚的。”沈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的客套褪去,换上了刀剑交锋的锐利,“内陆招商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落地全变样。我这厂子一天流水几十万,要是搬到你们那个连国道都坑坑洼洼的清水县。我办个环评、走个消防,是不是得先去局里请几尊大佛喝半个月的酒?审批拖上三个月,你到底能不能拿事儿?”
有了带头人,其余老板的火力瞬间集中。
“还有产业链配套。”陈总紧跟着接话,目光灼灼,“我做电容器,离不开锡膏和封口胶。在大川市,我买个镙丝钉是不是都得从海珠发货?多出来的跨省物流成本,你管委会给我报销?”
“最怕的是‘新官不理旧账’。”林总端着茶杯,直指地方官场的死穴,“今天你张局长说免税,明天你高升了,换个李局长、王局长过来,翻脸不认人,乱收费乱摊派。我们几千万的重资产砸在你们的地盘上,想跑都跑不掉。这就是关门打狗。”
连珠炮般的质问,将内陆投资最核心的信任鸿沟彻底撕开。十二位身价千万的老板,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心理高墙,死死压向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副处级干部。
张明远放下茶盏,没有急着辩解。
他慢条斯理地拿过热毛巾擦净双手,随后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叠装订整齐、盖着鲜红省委印章的文件复印件。
他将文件顺着圆桌转盘,推到了沈总面前。
“沈总担心基层吃拿卡要、审批拖延。”张明远平静开口“这是省发改委刚批复的‘龙腾新区改革试点文件’。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