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田多看了两眼。
这年头在火车上读书的人不少,但凑在一块这么用功的,不寻常。
“同志,你们这是……”
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推了推镜框:“复习呢。”
“复习什么?”
“高考啊。”年轻人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没?上头在讨论恢复高考的事,我们几个不想等正式通知出来再抓瞎,趁早准备着。”
林建田的手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恢复高考——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他当然知道这事。前世的记忆里,一九七七年冬天,全国五百七十万人涌进考场。十年了,多少人的命运在那场考试里翻了个个儿。
而现在是一九七七年九月。
系统适时地跳出一条信息:【提示:1977年10月21日,国家正式宣布恢复高考。12月举行考试。】
两个月。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月的复习时间。
火车晃荡着穿过一片又一片金黄的稻田,林建田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进修的事要去,但村里那帮年轻人——柳家的几个侄子侄女,还有村里那些没正经上过几年学的后生,如果能赶上这趟车,那可就是改命的机会。
一张火车票的工夫,林建田把后面几步棋都想好了。
进修一共十五天,他白天跟着上课,晚上就在招待所的灯下整理笔记。不光整理机械制造的,还整理高考可能涉及的知识点。他前世虽然没参加过高考,但这些年系统给他推送的信息里头,有不少跟教育相关的内容,加上他自己底子不算差,硬是列了个粗略的复习提纲出来。
十五天后回到村里,天已经凉了,地里的红薯刚刨完,晒了满院子。
林建田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直奔村长老吴家。
老吴正吃晚饭,桌上一碗红薯粥,两块咸菜,看见林建田来了,筷子往碗上一横:“坐。吃了没?”
“吃了。”林建田搬了条板凳坐到桌边,“吴叔,我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说。”
“高考要恢复了。”
老吴嚼红薯的腮帮子停住了。
“你听谁说的?”
“省城消息灵通,好几个口子都在传,八九不离十。”林建田把在火车上的见闻说了一遍,又把自己打听来的——当然主要是系统告诉他的——情况捋了一遍,“吴叔,咱村里这些年轻人,要是能考上大学,那是什么概念?光宗耀祖不说,整个公社的脸上都有光。”
老吴放下碗,在桌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屋里静了一阵,外头的蛐蛐叫得正欢。
“建田,这事要是真的,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万一是假的呢?让村里人放下地里的活去看书,到头来竹篮打水,我这村长还当不当了?”
“吴叔,不用放下地里的活。白天该干嘛干嘛,晚上集中起来学。村里那几个下乡的知青,有两个是大学附中毕业的,让他们来教,我也能搭把手。就算最后高考没恢复,多学点文化也不吃亏,对不对?”
老吴咂巴着嘴,没吭声。
林建田也不急,他了解老吴这人——做决定慢,但一旦拍了板,执行力比谁都强。
果然,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老吴把烟袋往桌上一搁:“行。但有一条,你打头阵。出了岔子,你林建田顶着。”
“我顶着。”
说干就干。
可真要干起来,才知道这事有多难。
第一个难题就是人。
林建田挨家挨户去动员,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效果却不理想。年轻人里头,愿意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柳家几个晚辈倒是痛快,柳慕琴的堂弟柳明远第一个报名,还拉上了自己相好的姑娘。但更多的人嗤之以鼻。
“高考?十年都没高考了,凭什么说恢复就恢复?”这是村东头赵大宝的原话。
“就算恢复了,咱这底子能考上?初中都没毕业,数学连方程式都列不明白,考个屁。”这是王二狗的看法。
更有甚者,赵六指他儿子赵铁柱直接放了句狠话:“林建田自己想出风头就算了,别拉着全村人陪他犯傻。”
消息传到林建田耳朵里,他也没恼,反而跑去赵六指家串门。
赵六指正在院里编筐,见他来了,表情有点尴尬——毕竟人家帮忙追回了被刘清秀骗走的钱,这人情欠着呢。
“六叔,铁柱在家不?”
“在屋里躺着呢。”赵六指压低声音,“建田啊,你别跟那孩子一般见识,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