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琴。”
“嗯。”
“回去吧。”
柳慕琴摇头。
“你不回去,妈心里难受。”林建田在她对面坐下,“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嘴上不服软,心里门清。你不回去过年,他面子上挂不住,背地里更难受。”
“那他以后还——”
“不会了。我昨天托人给他带了话,说厂长点了我的名批评,他吓得不轻,保证再不乱说了。”
“厂长真批评你了?”
“没有。吓唬他的。”
柳慕琴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板住脸:“你骗他?”
“这叫策略。”
临近中午,两人终于收拾好东西出了门。自行车骑到柳家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头聚了一堆人,热闹得不像话。
一辆崭新的吉普车停在晒谷场边上,车身擦得锃亮,在灰扑扑的村子里格外扎眼。
“谁家的车?”柳慕琴伸长脖子看。
林建田没说话,蹬着车往前骑了几步,目光落在吉普车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一身毛呢大衣,烫着时髦的卷发,脖子上挂了条金项链,粗得能拴狗。她挺着个大肚子,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把红包,正笑吟吟地往围过来的村民手里塞。
刘清秀。
林建田把自行车停稳,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上辈子的记忆像被人狠狠戳了一下,那些模糊的画面一帧一帧蹦出来——报纸上的大标题,电视里的通缉令,村里老人哭天抢地的场面。
刘清秀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皮夹克,戴金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一嘴大金牙。
那张脸。
林建田认得。上辈子在新闻上不知道见过多少回——孙德发,跨省诈骗团伙的头目,骗了半个省的农民,最后被判了无期。
而此刻,这个人正搂着刘清秀的肩膀,在柳家村的晒谷场上,跟一群朴实的村民谈笑风生。
刘清秀转过头,看见了林建田。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迈着八字步走过来,肚子里的孩子让她走路的姿势有几分笨拙,但她的表情是居高临下的满足。
“哟,这不是建田嘛!”
刘清秀在村口站定,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打量林建田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得意。
“建田,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在修造厂干得不错?”
这话表面客气,尾音却往上挑,像是在说“也不过如此”。
林建田没搭茬,目光越过她,盯着身后那辆吉普车和车边的孙德发。
孙德发正在跟几个村民递烟。中华烟。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中华烟约等于黄金,几个老爷们接过烟,手都有点抖。
“这是我男人,孙总。”刘清秀侧过身,朝孙德发招了招手,“德发,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建田。”
孙德发颠颠地小跑过来,伸出手:“林兄弟!早就听清秀说起你。了不起啊,修造厂的技术骨干,在老家就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林建田没伸手。
“孙……总?做什么生意的?”
“贸易!”孙德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拍了拍自己的皮夹克,“跟南边做贸易,电子产品、布料、罐头,啥都做。现在国家政策好了,放开搞活嘛,咱们老百姓也得跟上趟不是?”
旁边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刘清秀趁热打铁,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搬出两个纸箱,当众打开——满满的人参蜂王浆、麦乳精、水果罐头。
“这些都是从南边带回来的!大伙儿一人一份,不够还有!”
村民们眼睛都直了。这年头谁见过这阵仗?有人犹豫,有人伸手,刘清秀一个个往他们手里塞,嘴里还不停:“拿着拿着,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柳慕琴扯了扯林建田的袖子:“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跑了吗?”
“跑了,跑到孙德发怀里去了。”林建田压低声音。
刘清秀是林家隔壁村的,早年跟林建田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确切地说,是刘清秀她妈看上了林建田家的房子和地,托人说过媒。林建田没答应,刘清秀怀恨在心,后来嫁了个二流子,日子过不下去,丢下男人跑了,村里都说她去了南方。
没想到这会儿衣锦还乡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傍上的这个男人,在林建田的前世记忆里,是个货真价实的骗子。
晒谷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孙德发开始讲他的“生意经”,那口才相当了得——声情并茂,引经据典,讲南方的经济特区怎么赚钱,讲深圳的工厂一天利润顶农村种一年地,讲到动情处,还掏出一沓大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