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科长手里捏着那根烟没点,盯着林建田看了好一会儿。
“便宜两成?你不亏?”
“薄利多销,先把量跑起来。”
这笔账不难算。国营厂的成本里有一大半是人员和管理费用,车间主任的工资比一线工人高三倍,科室里坐着一堆喝茶看报纸的闲人。林建田的小厂没有这些负担,设备虽然旧了点,但被他改装过后效率反而更高。再加上系统提供的那套新型设计图,在材料利用率上比传统工艺高出一截。
算下来,便宜两成还有得赚。
第一笔订单五百套轴承,交货期二十天。林建田带着六个工人连轴转了十八天,提前两天交货。采购科长验完货,二话没说签了第二批的合同,数量翻了一倍。
钱到账那天晚上,林建田坐在厂房门口抽了人生中第一根烟。呛得直咳嗽,但他没掐掉,一口一口吸完了。
柳慕琴端着热水走过来,看见他抽烟,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月亮很大,挂在后山顶上,把整片厂房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其余的一片安静。
“慕琴。”
“嗯?”
“咱们厂子,能成。”
柳慕琴没回话,伸手把他手里的烟头拿过去踩灭了。
“进屋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那根烟是林建田这辈子抽的第一根,也是最后一根。多年后他接受采访时提起这件事,记者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被我媳妇没收了。”
——
厂子走上正轨后,扩张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第三个月,林建田把厂房面积扩大了一倍,新招了八个工人。第五个月,他添置了两台新设备,开始生产精度更高的齿轮组件。到年底盘账的时候,净利润是当初投入的三倍还多。
村里人再看林建田的眼光彻底变了。以前背后叫他疯子的那些人,开始改口叫“林老板”。二柱他爹在村口逢人就说自己当年就看好林建田,说得跟他投了钱似的。
赵德贵在年底的村民大会上专门表扬了林建田,说他是清水村致富带头人,号召大家向他学习。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散会后老赵私下拉住他,说了句大实话:
“你小子行,比我强。”
林建田笑了笑,没接茬。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系统最近推送了一批新的设计方案,涉及到几种出口型零部件的生产工艺。如果能拿下来,利润至少还能翻一番。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赚钱。
是人。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桃花还没落尽,一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潮就已经涌到了这个小县城的门口。县里三家国营厂在一个月内先后宣布减员增效,第一批下岗通知书像雪片一样飘进了几百户人家的门缝里。
林建田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厂里调试一台新到的车床。给他送消息的是在县工商局上班的刘科长,电话里说得简短:
“老林,县机械厂裁了一百二十人,钢管厂裁了八十,化工厂还在统计。你那边最近要是缺人手,可以留意一下。”
放下电话,林建田在车间里站了很久。
他当然缺人。厂子的订单量在过去半年翻了两番,现有的三十多个工人已经连轴转了好几个月。光靠村里的劳动力远远不够了,他需要有技术底子的熟练工。
但他没有急着行动。
下岗这种事,对当事人来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人在最难的时候被人挑拣,那种滋味不好受。就算是出于好意去招人也得把姿态摆对了。
三天后,林建田开着那辆半新不旧的小货车进了县城。
他没有去厂门口贴招工告示,也没有托人传话。他直接去找了县机械厂原来的生产科长老马。
老马今年四十七,在机械厂干了二十五年,从学徒工一步步爬上来的。这次减员,厂里留下的都是关系户和年轻人,他这种“年纪大成本高”的老技术骨干反而成了第一批被裁的。通知书发下来那天,老马一句话没说,去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二锅头,回家闷头喝了一夜。
林建田找到他家的时候,老马正蹲在门口修一辆破自行车,手上全是油。
“马科长。”
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别叫科长了,下岗了,就是个老百姓。”
“那我叫你马哥。”
“你找我干啥?”
林建田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放在地上——他自己不抽,但包里常年揣着两包好烟,专门用来应酬。
“马哥,我开了个机械加工厂,在清水村后山脚下。厂子不大,但活儿不少。我想请你过去帮我带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