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他套上笔挺的警服,披上那件油亮的黑皮大衣,准备赴约。
在杨腾的记忆里,军统那边的顶头上司,他压根没见过面;地下党那边的指挥员,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过去两年,他一直在德国秘密警察学校闭关受训;回国才满一个月,只拿到了几组联络代码和接头方式。
至于那位上级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若非他对这段历史烂熟于心,知道警察厅里还藏着个周乙,是自己人……
这一个月,他不止形单影只,连心都快被寂寞啃穿了。
刚踏出大楼台阶,后背猛地一沉——有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
杨腾倏然回头,金智德正咧着嘴笑,眼角堆起细纹:“大中午的,食堂飘着肉香,你倒好,脚底抹油往哪儿蹽?”
杨腾目光一扫他脸上细微的牵动,脑中那套微表情辨识本能“咔”地弹开,像弹簧绷紧又回弹。
半秒不到,他就断定:这不是巧遇。
这人是被人掐着点、盯梢似的候在这儿的。
“高彬的疑心病,还没好利索!”
杨腾心里飞快掠过一句,嘴上却扬起热络的笑:“马迭尔饭店吃西餐去,老金,一块儿?牛排配黑椒汁,香得很!”
他早和上线约好了接头暗号——别说金智德跟着蹭饭,就是整个警察厅的人拎着搪瓷缸子来拼桌,他也照样能递上情报。
金智德朗声一笑:“算啦!我这肚肠认猪肉炖粉条子,不认洋盘子!不过……咖啡倒能陪一杯!”
杨腾肚里嗤笑:绕这么大弯子,不就是死咬着我不放?
可他早把路铺好了,当下干脆点头:“成!走着!”
“得嘞!”金智德眯着眼,乐呵呵跟上车。
雪片子还在天上翻着跟头往下砸。金智德叼着烟圈,眯眼问:“老杨,听说你在德国,跟那个……盖世什么的学过?”
“盖世太保。”杨腾握着方向盘,语气平稳,“他们跟曰本特高科一个路数,可手段比特高科狠、准、密,差着一大截。”
金智德啧啧摇头,一脸艳羡:“曰本人把你送出去镀金,回来就顶股长帽子戴!你小子,骨头缝里都透着前程似锦啊!再过两年,怕是我得给你端茶敬礼喽!”
杨腾朗声笑起来:“您可是老江湖,我初来乍到,还得靠您手把手带呢!老金,以后多罩着点!”
金智德得意地晃晃脑袋:“你这就见外了……不过话糙理不糙——咱们没念多少书,可踩过的坑、趟过的雷,够编一本活字典!”
话音未落,车已稳稳停在马迭尔饭店门口。
杨腾把钥匙递给门童,抬步进门,金智德亦步亦趋跟在侧后。
两人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金智德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珠子滴溜一转,扫遍四壁与进出的人影。
杨腾心头冷笑: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简直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透。
侍者端着托盘走近:“两位先生,要点什么?”
杨腾抬头,瞳孔骤然一缩,旋即恢复如常,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
眼前这人,穿着笔挺白衬衫、系着黑领结,眉眼清冷,嘴角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别人,正是地下圈子里赫赫有名的“毒蜂”王天风!疯得让人脊背发凉的那种。
杨腾喉头微动。他当然知道王天风是铁杆抗日分子,可这人做事向来不要命,任务压下来,连自己都能当弃子扔进火里。
此刻他只盼一件事:别让这位爷哪根筋突然打结,顺手把他这个“同伙”也拖进泥潭里。
他轻咳一声,点了份菲力牛排,又要了两杯咖啡。
“不加奶,两块糖,谢谢。”他冲王天风一笑,指尖顺势在他掌心飞快划了个三角加短横——
那是军统内部最老派的接头记号。
王天风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连身份都没亮,对方怎么一眼钉死他是谁?
刹那间,他对这个新来的下属,从三分敷衍,直接升到了七分惊疑。
“好,请稍候。”他垂眸敛神,转身时腰背挺得更直,像一把收鞘的刀。
没几分钟,咖啡先端上来。
杨腾望着杯中缓缓旋转的深褐色液体,笑着朝金智德抬了抬下巴:“趁热喝,暖胃。”
两人刚咽下最后一口,肚子便齐刷刷拧紧,绞着疼起来。
“哎哟——这……这咋回事?”金智德一手按腹,一手慌忙捂住屁股,憋不住“噗”地放了个响屁,引得邻座皱眉侧目,满脸嫌恶。
杨腾脸色发青,额角渗汗:“八成是肠胃闹脾气……不适应洋食!快,上厕所!”
“等等我!”金智德跌跌撞撞起身,跟杨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