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孩子在河边抓鱼、在田埂上追蜻蜓的时候,他在瀑布底下站着挨水砸,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冷得嘴唇发紫也不敢挪半步。
父亲站在岸上看着他,偶尔点一下头。
那个点头就是他能得到的全部奖励。
十五岁那年,父亲死了。
死在一次神秘的行动里。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黑田野疾正在练功房反复打同一套拳法,打了整整一夜,打到天亮的时候手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练功蹭破的,还是攥拳太紧、指甲掐出来的。
他没有哭。
父亲走之前对他说过最后一句话是——
“黑田家的使命交给你了,别让祖宗和天皇蒙羞。”
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从那以后的人生,所有选择都围绕着同一个圆心打转——
振兴瀛国武道,夺回被华国“窃取”的武道正统。
他为此付出了多少,自己都算不清了。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的朋友。武道界的人见他都客客气气喊一声“黑田先生”,可再也没人敢跟他喝酒,没人敢跟他开玩笑,更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一句“歇一歇吧”——
因为他永远绷着那根弦,永远在赶路,赶那条父亲划给他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四十年来,他背着一个永远都看不到的期望在走。
练功到后半夜,他偶尔也会有恍惚的时候,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会茫然,会无措。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这辈子有没有哪一刻是为自己活的?
他这一生,到底有没有意义?
可这种念头冒出来不到三秒,就会被他自己摁回去——
想这些有什么用?路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停下来就等于背叛了过去的自己。
也等于背叛了家族和灜国武道。
他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继续走,继续变强,建立组织,策划那些“光复瀛国武道荣耀”的行动。
他一无所有,只能把一切都押在了这上面,押得倾家荡产、孤家寡人,押得除了“黑田野疾”这四个字背后的身份之外,他这个人本身已经空得像个壳。
但是,最后的最后,他遇见了楚凡。
这个年轻人比他小了将近四十岁,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连腰都懒得挺直,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仅用了几十招,就打穿了他四十年堆砌起来的壁垒,用几句话把他一辈子信奉的东西拆得七零八落。
他的笑容,漫不经心的语气,无所谓的蔑视……每一句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他四十年没敢碰的那些缝隙上。
他忽然意识到,他拼了一辈子的东西,在楚凡眼里,大概跟小孩过家家差不多。
瀛国武道正统……
他从小被告知要“夺回”的那个位置,人家从头到尾就没觉得那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宏大的东西,其实从头到尾不过是被人当枪使。
连铃木樱子那样的线人都能轻松混进他的核心层,他所谓的“铁壁铜墙”,在人家眼皮底下就是个筛子。
那些豪言壮语,假大空的口号,还有那些在各种大会上慷慨激昂说过无数遍的“瀛国武道的尊严不容践踏”“我们必须向华国证明谁才是正统”的虚妄之言——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在打他自己的脸。
声音越大,显得他越可笑。
黑田野疾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比刚才被楚凡打到溃败时还要空,空得厉害。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盘踞在丹田深处四十年的那团阴煞之气,正在萎缩,松动。
跟他这个人一样,从内部开始崩塌。
道心破了。
原来这就是道心破碎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废物身上,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甚至有一丝解脱感。
那条走了四十年的路,终于到头了,他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没有人再逼他变强,没有父亲的遗命悬在头顶,没有瀛国武道正统的包袱压着肩膀,没有那些他根本不在乎却不得不喊的口号堵在喉咙里——
一切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闭上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大概是他四十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不是为了迎合谁,不是为了维持什么形象,就是单纯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七岁那年冬天,跪在冰冷的榻榻米上,父亲说——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