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何雨柱,对李怀德夫妇这番计较全然不知。
倘若知晓,只怕又要仰天长叹,学那屈子投江的架势感慨一番:古人诚不我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世道,得罪谁也别得罪女人,心眼儿实在太小了些。
再说二车间里,刘海中自那日听了何雨柱一席话,竟似换了个人。
在车间里待人接物忽然变得和颜悦色,不仅对谁都客气有加,还主动指点起年轻工友。
“小蓝啊,你记着,”
他一边示范着动作,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咱们锻工在轧钢厂里,那是数得上的重要工种。
比起钳工那些,分量可要重得多。
厂子名叫轧钢,首先就得看咱们锻工的本事。
你家里困难,年纪轻轻就扛起担子,不容易。
好好学,手艺扎实了,走到哪儿都不怕。”
休息时间刚过,刘海中便收敛了方才那点温和神色,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面前的年轻人叫蓝天,才十八岁,进厂不过一年,还是个初级工。
但这孩子眼里有股劲儿,肯钻肯学,手脚也勤快,刘海中看在眼里,心底是满意的。
他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自家儿子能有这般心性和悟性,该多省心。
“中级锻工的门槛,可不只是多会几个动作。”
刘海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盖过了车间远处传来的隐约轰鸣,“除了你现在会的那些基本功、看懂工艺图、保证不出废品、注意安全,还得往上走。”
他顿了顿,看着蓝天全神贯注的眼睛,继续道:“第一,你得能驯服那些铁家伙。
不同的活儿,压力机怎么调,行程怎么设,里头都有讲究。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你要是胡来,它分分钟就能让你知道厉害。”
他朝一车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贾东旭的例子就摆在那儿,手艺没学透就敢自己上手,结果呢?机器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
蓝天重重点头,将师父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第二,”
刘海中伸出两根手指,“活儿会变复杂。
冲孔、弯折、扭转变形,这些工序可能得连着来。
你要练到心里有尺,手里有准,不管图纸多复杂,最后打出来的东西,尺寸、形状,得分毫不差。”
“第三,光会动手不行,还得会动脑。
拿到一块料,是什么钢,什么性子,该从多少度开始锻,到多少度必须停,中间让它变多少形,这些规矩你得能自己琢磨出个大概。
比如那种特别硬韧的合金钢,火候差一点,可能就前功尽弃。”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沉:“最后,出了问题不能慌。
锻件里头要是藏了裂纹,眼睛看不见,但征兆总会有。
你得学会看,学会想,找出根子是在温度上,是在锤打顺序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把这些都吃透了,你才算是摸到了中级工的门边。”
蓝天屏住呼吸,只觉得眼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是更深奥也更广阔的世界。
他想起早逝的父亲,想起母亲灯下缝补的辛劳,想起自己夜里偷偷啃读那些旧课本的时光。
所有的坚持,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清晰的方向。
“师父,我明白。”
他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目光却异常坚定,“我一定跟紧您,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刘海中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最终却只是挥了挥。”用不着说报答。
将来你真有了出息,还能记得厂里有我这么个师父,就够了。”
周围的工友陆续回到岗位,目光掠过这对师徒,不乏羡慕。
在这年月,一门过硬的手艺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能得一位高级工如此倾心相授,蓝天的运道,着实让人眼热。
刘海中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那台沉默的锻机。
蓝天立刻跟上,站定在自己的位置,将所有的杂念与感激都压入心底,只剩下全然的专注。
巨大的车间里,新一轮的轰鸣即将响起,而那关于技艺与传承的课业,就在这钢铁的韵律中,悄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