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退，是退了就没人接。黔州南边是苗疆，瘴气弥漫，北边是蛮族，年年骚扰，三州十二县上百万百姓全指望着这道防线活着。老夫若倒下，谁来守住这三州十二县？谁来训练新兵？谁来跟蛮部打仗？朝廷年年发文说要换防，可每次派来的副将不是水土不服就是压不住本地军心。试了几次都没成。”
他把酒碗搁下。
“老夫不是想活久一点。老夫是想多撑几年，撑到朝廷派一个能接替的人来，撑到新兵能独当一面，撑到蛮部不再敢轻举妄动。可老夫的伤不等人。右腿的箭伤入骨七年，每逢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床。左胸被长矛刺穿那年军医摇头让我躺回去等死。是段延庆的延寿丹让老夫从床上重新站起来的，他给我丹药，我给他庇护。我不否认这件事本身是错的。”
宋文渊忽然开口。
“赵大人，晚辈有几句话。晚辈是孟氏医馆的弟子，师父孟鹤年三十年前也犯过同样的错，收留段延庆，替他提供药材。晚辈这次来黔州，就是带着师父的罪证来找李大夫的。我师父跟你一样，也觉得自己只是利用万毒谷，不是勾结万毒谷。但万毒谷的噬灵蛊杀了多少无辜散修？淑妃打入太后经脉的邪术是从哪里来的？这些事背后都是万毒谷的蛊术和禁药，你吃的延寿丹，原材料就是那些被你庇护的禁药，而那些禁药本来应该被拦在黔州境外。”
赵崇武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他解开腰间那枚的总兵令牌，搁在放账本的桌上。
“老夫束手就擒。黔州总兵的印信交给李御医，由李御医转呈朝廷。只求不让家眷受到牵连，他们是无辜的。老夫这辈子守土安民，到头来走了歪路，辱没了武将的本分，愧对朝廷和百姓。黔州换一个懂军务的人来守，这些兵士跟着他比跟着老夫有前途。”
“赵大人的家眷，无辜者不受株连。这个承诺，我李长安给得起。”
李长安站起来，将那枚总兵令牌拿在手中。
“至于黔州的防线，我会禀报朝廷，尽快调派合适的将领来接任。在这之前，副将暂代军务，确保边防稳定。黔州百姓的安全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影响。”
赵崇武低下头，抱拳一礼。
他在夜风中站了片刻，转身朝花厅外走去。
等在阶下的亲兵齐刷刷单膝跪地。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迈开步子朝府衙牢房方向走去。
从花厅到牢房不过百余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像他年轻时踏碎过无数次敌阵的老将军那样，未曾弯腰。
赵崇武束手就擒的消息传到京城。
皇上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他看完黔州府八百里加急呈上的奏报，沉默良久。
然后提笔批了一行字。
赵崇武守土有功，然勾结邪教罪不可恕。念其主动投案，免诛连，家眷不究。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三日后，押解赵崇武进京的人到了。
来的人不是锦衣卫，而是太医院院判周静庵。
他亲自带着皇上的手谕从京城赶来，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周静庵走进黔州府衙时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因为赶路，是因为赵崇武这件事让他想起了韩家，想起了吴家，想起了宫里所有被万毒谷渗透的地方。
“长安，皇上让老夫亲自来接人。赵崇武是三品武官，押解进京的规格不能低。另外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让你办完黔州的事尽快回京一趟。太后想你了。”
“我也想皇祖母。不过有些线索还没查完，得再耽搁些日子。”
赵崇武被押走的前一夜，托狱卒带话，想单独见李长安一面。
黔州府衙的牢房很简陋，墙壁上长着青苔，地上铺着稻草。
赵崇武盘腿坐在稻草堆上，手脚戴着镣铐，须发比几日前又白了几分。
他听见铁门响了也不抬头。
“李大夫，老夫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吃了延寿丹，是没有及早亲自到你清河镇来求助。我在此地为帅这么多年，到头来连对自己说句实话的勇气都没有。今日这句话，只告诉李大夫，万毒谷在中原的布局远不止吴家和孟家。还有一个人，地位比段延庆更高，就潜伏在靠近京城的地方。”
李长安的目光微微收紧，他在稻草堆上坐了下来。
“此人具体是谁老夫从没见过。段延庆只跟老夫提过一次，说万毒谷四象护法各管一片，左青龙守苗疆本部，右白虎负责中原渗透，前朱雀潜伏京城附近，后玄武专司炼蛊。朱雀这个人，极擅用毒，地位极高，连段延庆见了他都要行礼。万毒谷能渗透进后宫谋害太后，靠的不只是一个淑妃。朱雀，才是他们在京城真正的眼睛。”
他将段延庆留下的铜牌翻过来。
背面左护法三个字的铭文旁边，刻着一幅四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