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伤口,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席卷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尽管是强制静默)带来的反应。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但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
娜拉死了。这个事实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萍焦急的面容,娜拉娇纵又惶惑的眼神,在黑暗中反复浮现。她们只是二十出头的女孩,生活在父亲的羽翼(或阴影)下,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自己卷入了怎样的漩涡。然后,其中一个,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被漩涡吞噬了。
他想起了许三多。如果三多在,会怎么说?那个一根筋的家伙,大概会红着眼睛,咬着牙,一遍遍地问“为什么”,然后不顾一切地想去“抓住坏人”。纯粹,执拗,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对生命尊严不容亵渎的信念。他又想起袁朗。袁朗会怎么做?会像现在命令他这样,冷静地判断局势,果断地切断联系,转入静默,等待时机?还是会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问:“成才,你现在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什么?
他怕任务失败,怕暴露身份,怕死在这异国的阴影里。但现在,他更怕的,是这种绝对的、被动的“静默”。怕在等待中,错过关键的时机;怕在潜伏中,失去对外界变化的感知;怕最终等来的,不是新的指令,而是被彻底遗忘,或者……成为下一个“娜拉”。
手腕上,空荡荡的。但那种缺失感,此刻却比任何实体都要清晰。袁朗给的表,不只是看时间的工具,更是一个锚,一个提醒他从哪里来、背负着什么的信物。现在锚不见了,他漂浮在这片名为“灰狐”的、危机四伏的黑暗海面上,只能依靠自己内心那点尚未熄灭的微光来辨别方向。
那点微光是什么?是军人的职责?是“种子”的任务?还是……更朴素、也更坚硬的东西——比如,对“无故剥夺生命”这种行为本能的抗拒;比如,不想让娜拉这样的死亡变得毫无意义;比如,心底深处那份对袁朗、对许三多、对老A、对那个滚烫明亮世界的“怕辜负”。
寂静在蔓延。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和电子钟秒针走动时那几乎听不见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嗒、嗒、嗒”声。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具有压迫感。每一秒,窗外的世界都在发生着他无法知晓的变化。每一秒,危险都可能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迫近。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浅眠的、保持警戒的状态。他需要保存体力,应对可能到来的、漫长而无期的等待,或者突如其来的危机。
他躺下,将手枪放在枕头下触手可及的位置,匕首压在腰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逐渐放松,但听觉和那根维系着最后警觉的神经弦,却始终悬在最高处。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几个小时。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响,或者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每一次动静,都会让他的呼吸节奏产生极其微小的变化,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分析、然后排除。
就在他处于半睡半醒的混沌边缘时——
“砰!”
一声沉闷的、绝不寻常的巨响,从楼下远远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类似汽车急刹的尖锐摩擦声,以及隐约的、被距离和建筑阻隔后变得含糊不清的呼喊!
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或街头纠纷。那声音的质地……像是重物撞击金属门,或者……
成才瞬间睁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身体没有任何大幅动作,只是脖颈微微转动,耳朵偏向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心跳平稳,但血液流速加快。
楼下出了什么事?与他有关?还是纯粹的意外?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匍匐到窗边,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挑起窗帘最下方一个极小的角落,凑近那条狭窄的缝隙,向外窥视。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酒店正门前方街道的一小部分。视线范围内,没有看到明显的骚乱源头,但街道上的车流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混乱,几辆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更远处,似乎有红蓝色的闪光在快速交替闪烁——是警车?还是救护车?
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正随着那隐约的警笛声,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
是冲他来的吗?因为娜拉的死?还是“信天翁”?或者颂恩·西里瓦?抑或,是昨晚滩涂上那个追踪者背后的势力?
无法判断。
他维持着窥视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窗边阴影里的雕塑。眼睛透过那道狭窄的光缝,死死盯着外面模糊晃动的光影。耳朵竖到极致,过滤着空调的噪音,捕捉着楼下可能传来的、更清晰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