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在基地边缘,背靠山坡,远离营区主要建筑。夜色渐浓,只有靶场几盏大功率照明灯,将一方天地照得雪亮,更衬得周围黑暗深沉。成才独自一人,据枪,瞄准,扣动扳机。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又被远处的山峦吸收,显得格外孤独。
他打得很慢,很专注。不是追求环数,而是用这种重复的、需要极度集中精神的机械动作,来清空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缺口,准星,靶心。呼吸,稳定,击发。子弹一发发飞出,在靶纸上留下弹孔。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方亮光,和身体与枪械之间细微的感应。
打了大约半小时,弹匣空了。成才退弹,验枪,准备去更换靶纸。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靶场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已经看了他一会儿了。
是袁朗。
他穿着作训服,没戴帽子,手插在口袋里,就那么站着,看着成才。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脸上大部分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成才心里一凛,立刻放下枪,立正:“袁队!”
袁朗没应声,慢慢走过来,走到灯光下。他的目光先扫过成才放在一旁、弹孔分布相当集中的靶纸,然后落在他脸上。
“一个人练?”袁朗问,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靶场里带着点回音。
“是。想巩固一下夜间射击手感。”成才回答。
“手感怎么样?”
“还行。光线和白天不一样,需要适应。”
袁朗点点头,没再问射击的事。他走到靶位旁,拿起成才那支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又放下。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灯光,面朝成才,整个人又隐入了一半的阴影。
“成才,”袁朗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觉得,一个兵,最重要的是什么?”
成才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大,也很空。他想起史今,想起高城,想起伍六一,想起许三多,也想起袁朗自己骂他的话。
“报告,忠诚,勇敢,技能,还有……战友。”他选了几个最稳妥的词。
“战友。”袁朗重复了一下这个词,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的‘战友’,和你的‘任务’,或者和你心里另一件你觉得‘更重要’的事,冲突了,你怎么选?”
成才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袁朗果然在敲打他,或者在试探他。他知道“种子”的存在?还是仅仅察觉到了他最近状态里那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报告,我……”成才想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想说“任务第一”,但想起袁朗在悬崖边的怒吼。想说“战友第一”,但“暗礁”文件和金属片的冰冷指令又浮现在脑海。他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能让自己信服、也能让袁朗满意的答案。
“很难选,是吧?”袁朗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你自己都没想清楚,哪边对你来说,是‘根’。是能让你在泥里打滚、断了骨头也能咬牙站起来的‘根’。”
他往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灯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见过很多兵,有天分的,没天分的,聪明的,笨的。但能走得远的,心里都有个‘怕’字。”
怕?成才不解。
“怕什么?”他下意识问。
“怕辜负。”袁朗一字一顿,“怕辜负了把你招进来的人,怕辜负了把命交给你的人,怕辜负了你身上这身衣服,怕辜负了你自己心里那点,可能自己都说不清、但就是不想丢掉的东西。”
他盯着成才,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成才几乎喘不过气。
“成才,你聪明,素质好,肯琢磨,是块好材料。但你这块材料,现在心里揣的东西太多了。陈建国给你的,任务给你的,还有你自己那点想证明什么的念头,全搅和在一起。你不把它们理清楚,分明白,哪天真的上了秤,你会把自己压垮,也会把身边的人拖下水。”
成才感到喉咙发干,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袁朗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挣扎、迷茫和隐藏的恐惧。他确实怕,怕自己不够格,怕选错路,怕辜负了袁朗的期望,怕辜负了许三多他们的信任,也怕……完不成“种子”那些冰冷而重要的任务。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成才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声音有些哑,“好像选哪边,都会丢东西。”
“那就别急着选。”袁朗说,语气缓和了一些,“路还长。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把身边的人护好。其他的,等你看清了,想透了,再做决定。但记住一点——”
他再次逼近一步,距离近得成才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