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商会里,小黄毛焦灼地踱步,鞋跟把地板敲得咚咚响。
忙活半个多月,连片裙角都没见着,更别说神迹降临。
此刻,皮城所有响当当的人物全挤在这儿——卡密尔拄着细高跟站得笔直,杰斯双手交叠在胸前,金属关节微微嗡鸣。
“迦娜?”卡密尔难得低语,嗓音像砂纸磨过旧铁,“小时候听老佣兵提过一嘴……可一百多年前,连酒馆醉汉都不拿她当真。”
她是屋里最老的那根脊梁。迦娜这名字太沉、太旧,旧得连尘埃都结了痂。可苏奇怎么偏就翻出了这本蒙灰的古卷?
莫非……他根本不是人?
卡密尔心头一跳。料事如神、翻手为云、连你幼年摔断哪根肋骨都门儿清——这种人,若不是神,又是什么?
可苏奇这小子嘴上没个正形,做的事却桩桩落地生根,从没食过言。
她也想亲眼看看:自己活过一个世纪都没见过的祖安之神,究竟是何等模样?
“莫急。快千年没人唤她名字了,神格早瘪成一张纸——得喂点‘气’,才撑得起身子。”
苏奇指尖发紧,手心全是汗。这可是他头回直面真神级存在。
德玛西亚的加里奥,顶多算九十九级的‘伪神胚子’;提尔那老头倒是神秘,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踏进了神域门槛。
迦娜不同——她的力量,就悬在千万双合十的手掌之间,系于一句句颤抖的祷告之上。
费德提克也靠情绪吃饭,不过他吞的是恐惧,而她饮的是信。
“广场上的人……快漫到台阶上了。”
杰斯望向窗外。雕像基座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起初多是皮城人,衣冠楚楚、神色犹疑;如今两城闸门一开,涌出来的全是祖安难民——衣不蔽体、瘦骨支棱、眼白泛黄、皮肤溃烂流脓,病魔像条烂绳,把他们勒得只剩一口气。
雕像前实在挤不下,人群便攀上高台、爬上断柱、甚至悬在锈蚀的吊桥钢索上。
许多皮城贵族第一次亲眼看见什么叫“祖安活法”。
谁敢信?人瘦成一把柴,喉管里还滚着咳嗽,竟还能拖着腿,一步一颤挪到神像前?
有人当场红了眼,默默解下颈间金链,塞进雕像底座的捐奉箱里。
奥莉安娜也在其中。
她深深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石基:“迦娜女神,若您听见,请收下我全部寿命作供奉——奥莉安娜,永为您最赤诚的信徒。”
她跪得笔直,哪怕满场嗤笑,只要苏奇说过“她在”,她就信到骨头缝里。
她自己就是毒气爆炸的幸存者,知道那灼烧气管的痛,是活剐一层皮还撒把盐。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个叫李维克的父亲。
普通人一旦中毒,只剩等死一条路。
她从不后悔冲进那团绿雾救人——父亲也不许她悔。
就算重来一万次,她还是会推开那扇锈铁门,一头扎进祖安的灰雾里。
“小宝贝说的准没错!神?妙得很呐,哈哈哈!”
金克丝和蔚刚赶回来。这阵子蔚带着她把老孤儿院翻了个底朝天,刷墙、修窗、铺床,开始收留流浪的孩子。
这一招真灵——金克丝眨眼成了二十多个孩子的“大姐头”,责任压肩,野性反倒收了三分,连枪都擦得格外亮。
薇恩斜倚在商会门口,目光扫过广场上俯首叩拜的人群,眼神复杂难辨。
德玛西亚关于神明的传说从不稀缺,莫甘娜与凯尔的故事,在酒馆里传了一代又一代。
“既然真有神……为何还容恶魔在人间横行?”
话音未落,一缕清风忽至,拂过她额前碎发,凉得她一怔。
“起风了!”
苏奇猛地抬头,众人如箭离弦,齐刷刷扑向门外——
祖安外海,常年风啸如吼。
可无人知晓,在那一片空茫海风深处,蛰伏着一缕将熄未熄的意识。
“……还有人记得我吗?”
那意识微弱如残烛,稍一晃,就要散进风里。
“咦?……等等……”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之际,一丝温热的暖流,悄然浮起。
在她感知中,那点微光先是萤火般闪动,继而渐渐放大、凝实,最终稳稳停驻在皮尔特沃夫的穹顶之下。
可那抹微光倏然隐去,径直掠向血崖山深处。
数月之后,它竟又悄然折返,悄然栖落于皮城上空,仿佛就此安顿下来。
“真好啊……还有人记得我。”
“真想去祖安看看——地底的祖安,如今是什么模样?没了我,他们撑得住吗?”
“唉,只剩一个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