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萧润去茶水间倒水，碰见隔壁部门的小林。

    小林正端着马克杯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电商平台的页面。

    标题写着：『开光加持·文曲星君护佑考试金榜题名·限时优惠买二赠一』。

    图片里的文昌帝君像跟万寿宫那尊差不多，就是小了两号。

    旁边还贴心标注了“支持七天无理由”。

    小林抬头看见他，晃了晃手机：“萧哥，你说这个灵不灵？我妹下个月考教资，我想给她买一个。”

    萧润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想起去年小林追星，手机壳上印着某个韩国男团的脸。

    现在那个男团的脸换成了文昌帝君的画像。

    “可能灵吧。”他说。

    下班出了写字楼，他看见对面的商场外墙换了一面巨幅广告。

    之前是某个运动品牌的代言人，现在变成了蓝底金字的宣传图，上面只印了三行字：

    “敬天法祖，修身养性，东方神系，华夏正统，这座城市的每个人，都在重新认识自己的来处。”

    他看了几秒，把包往肩上拽了一把，走向地铁站。

    路过街角那家便利店时，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通知：“因店主返乡祭祖，本店下周二暂停营业一日，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通知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神像图案，注着一行字。

    “三月三，玄天上帝圣诞”。

    萧润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片刻。

    三月三，玄天上帝圣诞。

    他小时候在老家也过三月三，那会儿他妈会煮荠菜煮鸡蛋，说是“上巳节”。

    他一直以为那是踏青的日子，不知道跟玄天上帝有什么关联。

    这些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说不上来是哪天开始的，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满大街都是红灯笼和金匾额。

    地铁上坐他旁边的大叔刷着视频，外放声音有点大。

    萧润听了一耳朵，是个讲东方神话的营销号，解说的嗓音抑扬顿挫。

    “大家都知道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但你知道盘古死后身体变成了什么吗？左眼为日，右眼为月，血液变成河流，骨骼变成了山岳……”

    大叔听得很专注，手指在屏幕右下角点了个赞。

    回到家，萧润把中午剩的外卖热了热吃了。

    洗完碗，他打开手机，刷到微信朋友圈。

    王石头一小时前发了张照片，是他妈和几个老太太在庙门口举着红灯笼的合影，配文是“祝三清道祖圣诞，福生无量”。

    底下七八个点赞，有他们共同的大学同学，还有王石头公司的同事。

    萧润点了个赞，退出朋友圈，看到工作群有人@他。

    是实习生小李，问他明天去不去公司附近新开的一家素菜馆吃饭。

    萧润翻了翻菜单，发现这家店的每道菜都起了道家相关的名字。

    “太极羹”

    “紫气东来”

    “抱朴含真”

    最朴实的一道菜叫“道法自然·时蔬小炒”。

    他回了个“行”。

    睡前他照例刷了会儿短视频。

    软件推了一条直播切片，画面里是一个道观的正殿。

    主播正举着自拍杆转圈展示殿内景象，嘴里不停地说着。

    “家人们看看这个香火，太旺了！我在这站了十分钟，就没见蒲团空过！”

    镜头扫过供桌，上面除了传统的瓜果香烛，还有一个年轻人刚放上去的东西，一本崭新的、还没拆封的《国家公务员考试行测真题详解》。

    萧润划走了。

    又刷了几条，刷到一个拍纪录片的营销号，解说词配着恢弘的古风BGM。

    “从盘古开天辟地到女娲炼石补天，从三皇治世到五帝定伦。”

    “有人说，东方神话的复兴是时代的必然。”

    “也有人说，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于记起了自己是谁。”

    萧润关了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没补，弯弯曲曲的，从灯座一直延伸到窗框上方。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片刻，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肩膀的位置。

    明天还要上班。

    外面不知哪里传来几声模糊的钟响，沉沉的，闷闷的，像隔了很远很远传过来。

    他听着钟声，合上眼皮。

    快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时代的人，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很古老的东西正在活过来。

    以某种他无法描述的方式。

    悄悄渗进每个人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