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润从沙滩回到酒店房间，冲完澡出来，裹着浴巾站在空调出风口前面吹了一会儿。
凉风把后背的水珠吹干，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冰可乐，手指碰到罐身的那一下，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
这道钟声在哪里听过。
他站着没动。
可乐罐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地毯上。
电视已经关了，房间很安静。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他努力回想刚才新闻里的画面，香火缭绕的庙宇、金身神像、跪拜的香客。
画面很清晰，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电视台剪辑没有问题，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某个位置上像被人抠掉了一小块。
你知道那里本来应该有东西，但你想不起来是什么。
王石头的消息又来了。
“明天还打不打球？”
“看天气。”
“天气预报说明天继续晴，你那边晴不晴。”
“晴。”
“那继续，郑大爷说带他兄弟来，号称老年队包我们两小时。”
“你就不会拒绝。”
“我拒绝过了，大爷说年轻人不要怕打不过，我说我们不怕打不过，我们怕喊救护车。”
萧润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床上。
可乐喝了一半放在床头，他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微弱的光带，是窗帘没拉严漏进来的街灯。
光带的形状让他想起电视里庙门口的那道门槛，香客跨过去之前要先抬脚，小孩跨不过去，大人就抱起来。
他小时候家里也有类似的习惯。
他家住的那条巷子尽头有一间小神龛，供奉的神祇他记不清名字，但神龛上的对联至今能背。
“天高地厚，日升月落”。
小时候他问过他妈，天高地厚不是成语吗。
他妈说成语不能贴对联吗。
他说对联要押韵。
他妈说你再顶嘴今晚没动画片看。
后来那条巷子拆迁了。
神龛也拆了。
他不记得神龛里供的是谁。
就像他不记得刚才新闻里那尊金身神像的面孔，明明盯了好几秒，但回想起来，五官是模糊的。
萧润翻身侧躺。
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他想，假期容易多想事，回去上班自然就不想了。
他在黑暗里闭眼，慢慢呼吸。
他睡着后没多久，外面传来一声极沉极远的钟响。
酒店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旁边，墙上的壁灯闪了一下。
壁灯下方是一个小置物台，上面放着酒店给客人准备的简易地图和旅游手册。
旅游手册封面印着“东海市十大景点”，封面上那座庙排在第三位，图片上庙门口香客络绎不绝，门匾上的字太小看不清。
壁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走廊灯全部暗了一秒，又亮回来。
空调出风口的风温没有变。
海浪声没有停。
一切都恢复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瞬间。
住客全在沉睡。
连值夜班的前台都在打瞌睡。
第二天早上，萧润被阳光晒醒。
他翻了个身，拿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来的同时看到王石头发的最後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刚才我听到一声钟响，你听到了吗。”
消息下面隔了十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可能听错了，晚安。”
萧润躺在床上看着这条消息。
凌晨四点。
他那个时候刚睡着没多久，什么也没听到。
他回了一句“你熬夜打游戏打出幻觉了”，把手机放下，起床刷牙。
吃早餐的时候他在酒店自助区拿了一盘炒蛋两片培根一个面包。
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把桌子晒得暖烘烘。
他咬着面包往外看，酒店临海而建，沙滩上已经有人在晨跑。
海面很平，没有风浪，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
他吃完早餐回房间整理行李。
假期最后一天。
退房截止是中午十二点。
他把东西全塞进包里，检查抽屉的时候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一层发现了一张卡片。
卡片不是酒店放的，酒店放的印着服务电话和免费wifi密码。
这张卡片上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云层上站着一个侧身的人影，背后是一道从上到下纵贯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