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勉的声音从门外闷闷地传来，像是在扛着什么重物。
林峰拉开门，一股熟食香气的热风扑面而来。陈勉整个人几乎被四大箱啤酒和挂在脖子上的各种下酒菜给淹没了。
林峰没说话，默默接过两箱，拎进屋。“最后一晚，不喝不痛快。”陈勉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直接用牙咬开一罐啤酒，仰头就灌。
两人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污染，在阳台上摆了两把折叠椅。
远处工地的塔吊红灯，在夜幕里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陈勉的话比平时多了不是一点半点。
“你知道我第一次进剧情世界什么德行不？”他嘬着花生米，嘴里含混不清，“躲在一个破柜子里，腿都抖麻了，外头那玩意儿走过去又走回来，我愣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后来呢？”林峰拧开一罐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后来尿急了。”陈勉干笑一声，自嘲道，“人这玩意儿，英雄气概不一定有，膀胱倒是挺诚实。”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去，讲第一次杀怪手抖得差点把刀扔了，讲第一次看见队友死在面前时吐了半天。
说着说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安静了。
对面楼里传来的夫妻吵架声也停了，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发出凄厉的叫声。
“峰子。”
陈勉捏着手里的啤酒罐，拇指在冰凉的铝皮上来回刮蹭，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我他妈……有时候真挺怕的。”
林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机“咔”地一声，在昏暗的阳台上擦出一小簇火苗。
“不是怕死。”陈勉又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似乎没能压下他心里的燥火，“死在剧情世界里，跟在现实里出车祸没啥两样，都是命。”
他盯着远处那盏塔吊红灯。
“我怕的是被‘遗忘’。”
夜风灌进阳台，吹得桌上的塑料袋沙沙作响。
“死了，所有人都把你忘了。你妈都不记得生过你这么个儿子，户口本上没你名字，照片里没你的脸……就好像你他妈这辈子白活了一场。”
他的声音哑了半截。
“连个证明你活过的渣都剩不下。”
林峰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落在啤酒罐的拉环上，“嗤”地一声，烫出个黑点。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所以别死。”
陈勉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得跟放屁一样轻松。”
“这是实话。”林峰把烟头按进罐底，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能骂两句娘。”
“那你呢？”陈勉偏过头，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你就不怕？”
“怕有用吗？”
陈勉彻底没话了。
他一把抢过林峰手边的酒，又开了一罐，举起来，重重地碰了一下林峰手里的那罐，酒沫子都溅了出来。
“行！听你的，不死！”
两人喝完那罐酒，林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战术再过一遍。”
陈勉吐掉嘴里的花生壳，抹了把嘴。
“说。”
“进世界，前十分钟，通灵鸟放出去直接侦察。”林峰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带任何感情，“遇到战斗你负责高处侦查和远程压制，我负责主力突破。”
“打不过的硬茬呢？上次那种拿盾的怪物。”
“跑。通灵鸟探路，治愈符咒续命，传送符最后兜底。不过这次要是碰到了估计跑的就是他们了”
“什么时候捏传送符？”
“不到脖子快被抹断的时候，不准捏。”林峰看着他，“上次在谷道，有这东西咱们不至于那么被动的只能去搏命。”
陈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那里早就完好如初，但被巨盾撞飞的剧痛仿佛还留在记忆里。
陈勉没再说话，只是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干，空罐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面板右下角，血红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
【03:42:18】
……
林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扑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骨架没变，五官没变。
但他攥起拳头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束肌肉纤维是如何协同发力，能感觉到那股名为“炁”的热流是如何在掌心凝聚。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不再是两个月前在工地上搬砖时的麻木和空洞，那里面沉着一种野兽般的平静。
他已经习惯了在刀尖上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