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说,“那就别让他们写。”
顾冉把马克笔拿起来,笔尖落在白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她写下第一句。
写得不圆。
却很硬。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来回踱着,像有人在算秒。
顾冉没抬头。
她只盯着那行字,像盯着自己最后那点能决定方向的骨头。
十分钟,他们要她交出一个“像样”的版本。
她偏要交出一个他们没法拿来剪辑成教训的版本。
她把笔尖往下压了一点,墨色更黑。
“第一句别写给他们看。”她说,“写给台上那口气。”
许嘉诚抬手按住白板边缘,指腹发白。他看着她写字的手,忽然问:
“你怕不怕?”
顾冉没停笔:“怕。”
“怕就对了。”许嘉诚说,“不怕的人,早就被他们写完了。”
这句话落下去,顾冉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你说这些,是在替自己洗?”
许嘉诚摇头,摇得很慢:“不是洗。”
“是承认。”他说,“承认我以前就是那样被写的。”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像有人贴在门上听。
顾冉把第二句写上去,写得更短,更硬。她不解释每个字的意思,不给门外那只耳朵抓到完整的逻辑。逻辑一旦完整,就会被拿去剪,剪成他们想要的“教育意义”。
许嘉诚盯着白板,忽然说:“他们会在你最想撑住的时候,塞一条规矩给你。”
顾冉没回头:“比如?”
“比如让你必须笑。”许嘉诚说,“比如让你必须圆回来。”
顾冉把笔帽拔下来,丢在桌角。塑料撞出一声轻响,像一枚小钉子落地。
“那就不笑。”她说,“也不圆。”
许嘉诚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你不圆,他们会说你没音乐性。”
“那就让他们说。”顾冉把第三句写上去,“他们说得越整齐,我越知道他们提前写过稿。”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两下,不重,却像敲在心口。
“还剩三分钟。”外面的声音很平,“准备交。”
顾冉没应声。
她把最后一句补上,补得像收刀:不华丽,但干净。
许嘉诚靠近一点,声音压得几乎贴在她耳边:“我来写你的那一段。”
顾冉抬眼:“你写得出来?”
许嘉诚没有躲,直接点头:“写得出来。”
“但我写出来以后,你得敢唱。”
顾冉看着白板上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很短。
像把一口气咬碎。
“我敢。”她说,“你别先退。”
许嘉诚也笑了。
这次笑里没有标准,也没有礼貌。
像一个人终于把肩从壳里抽出来,露出真实的骨头。
门外又敲了一下。
“最后一分钟。”
顾冉把笔递给许嘉诚:“写。”
许嘉诚接过去,笔尖落下去,发出更急的“吱”。他写得很快,却不乱;快得像这些字本来就堵在他喉咙里,堵了太久,终于能吐出来。
顾冉站在旁边看着,眼神很稳。
稳到连门外那只耳朵也听不出她的心跳。
十分钟快要到了。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真正要交的不是一段歌词。
是一次选择。
门一开,他们要么把自己交出去,让他们写;要么带着不圆的刀口出去,把台下那群等你缩的人逼得先眨眼。
许嘉诚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一松,笔差点从掌心滑下去。他把笔攥住,指节发白,像刚才那几句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掰出来的。
顾冉把白板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没点评。
点评就像评委。
评委是他们的位置,不是她的位置。
她只说:“记住每一个停顿。”
许嘉诚点头:“你也一样。”
门外那只耳朵终于忍不住,声音隔着门板压进来:“时间到。”
顾冉抬手把门拉开。
灯光涌进来的一瞬,她眯了一下眼,随即又撑开。她不让自己在门槛上缩哪怕半寸。
走廊里站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拿着平板,一个拿着对讲。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也像什么都听见了。
“写好了?”平板那个人问。
顾冉把白板拍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落槌:“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