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震——是那种从脚底传到牙齿的、整个人都跟着抖的震。
空气里有灰尘，有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又腥又燥，像被太阳烤了很久的铁锈。
一只脚落下来。
不是人的脚。比他家的房子还宽，灰白色的皮肤上满是干裂的纹路，像龟裂的河床。
落地的瞬间地面碎了一圈，碎石弹起来打在他脸上，有一颗嵌进了嘴唇里。
他没躲。嘴里有血味。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九岁。
所有人都在跑。母亲的声音在人群里喊他的名字，但那声音被压碎了——太吵了。
怪兽的吼声、建筑碎裂声、人群的尖叫声搅在一起，像一锅东西煮开了溢出来。他被人潮挤散了，推到了这条巷子里。
他应该跑的。
他没有。
抬头——只能看到一条腿。小腿比巷子还宽。他把脖子仰到极限，看到了膝盖。再往上就是灰尘和阴影遮住了。
这东西有多大？他不知道。
但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怕。
手指攥紧了——不是握拳，是抓的姿势，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呼吸变快了，但不是喘，是急促的、浅的，带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九岁的林烈站在一只楼房大的怪兽脚边，他的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喊"跑"。
但有另一个东西——比恐惧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压过了那个声音。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怪兽的腿迈过了巷子。阴影扫过他，冷了一瞬。
地面又震了一下，他的膝盖差点跪下去，用手撑住了墙。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从右边那栋楼的屋顶跳下来的。
先看到的是刀。
不对——那不叫刀。那是一块比人还长的铁。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刃面反着一线光——不是灰色的。是红的。暗红色的光贴着刃口，像刀本身在烧。
那线红光从右上划到左下，慢得不像真的。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不是慢——是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把所有东西都刻进去了。
然后是人。
一个男人挂在那把刀的后面——或者说他和刀是一体的。
整个身体在空中旋转，腰拧着，肩膀沉下去，所有力量从腰传到手臂再传到刀刃，从上往下，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声音来了。
刀刃切进怪兽颈部甲壳的声音——不是"砍"，是"撕开"。像一块厚皮子被扯裂了，但沉闷一万倍。
甲壳碎片飞出来，打在巷子两边的墙上，嵌进了砖缝里。有一片擦着他耳朵飞过去。
血溅出来了。不是红色——是深褐色的，滚烫的，落在地面上冒着白烟。
有几滴飞到他脚边的石砖上，嗤的一声，烫出了焦痕。
怪兽吼了。
整条巷子的空气都在振。他的耳朵嗡了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骨头在跟着响。
那个猎人落地。
单膝跪下。一只手撑着刀——刀尖扎在碎裂的地面里——另一只手按着地。
在喘。他的肩膀起伏得很厉害，手臂上的筋跳着。
怪兽晃了一下。颈部的裂口有半米深，深褐色的血往外渗，沿着甲壳的纹路往下流。
它转身想走——左前腿一软。摇了摇，像一栋楼在失去重心。
然后它倒了。
整条巷子的地面跳了一下。他被弹得双脚离地，摔坐在碎石上。
安静了。
那个猎人站起来。拔出刀——刀身沾满了深褐色的血和碎甲壳，在暗淡的光线里闪着湿润的光。
他回头，看到了巷子里坐着一个九岁的小孩。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猎人的脸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但那双眼睛他记得——没有杀气，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平的疲倦，像干完了一件该干的事。
猎人没说话。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灰尘里。那把刀从他身后斜伸出来——比他整个人还长。
林烈坐在巷子里。耳朵还在嗡。手指还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刀。
八年后。
砺城。北城墙。黄昏。
林烈十七岁了。蹲在城墙根的碎石堆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睛往外看。
这个位置他蹲了八年——屁股底下的石头都被他磨出了一个浅坑。
城墙外面是灰石原。远处几只裂甲兽在啃什么东西——小型怪兽，体型跟大狗差不多，比当年那只连脚趾头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