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不知道张骁在想什么,但他认识这个年轻人快两年了。
张骁越平静的时候,心里的刀越锋利。
张骁松开老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王大富见张骁一言不发,断定这小子被马明远整破了胆。
他把册子往空中一抛又接住,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张骁!你在这位子上磨了几个月不敢上的方案,今天我替你干了!你就站这儿好好看着......”
“王主任。”
张骁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的嗡嗡声瞬间矮下去。
他没上前,就站在安全黄线内侧,双手依然插在兜里。
嘴角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这套提速方案,我以前确实琢磨过。”
顿了一下,环视一圈车间里的工人。
“但我前怕狼后怕虎,顾虑太多,一直不敢担这个责任。”
说到责任两个字时,他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今天看了王主任这股子破釜沉舟的魄力......”
目光对上王大富。
“我张骁,服了。”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四十多个人瞪大眼睛。
这是那个泔水车里设局反杀的张骁?
那个被查封扣货都不眨眼的张骁?
他居然认怂了?
老吴站在两步外,浑身僵了一瞬。
但他看见张骁垂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指尖朝下点了两下。
他心里咯噔一声,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大富愣了两秒,随即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亢奋。
张骁服了!
当着全车间的面说的!
虚荣心像灌了二两白酒,从脚底烧到天灵盖。
王大富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厂房顶的铁皮都在颤。
“大伙儿都听见了!张骁自己说的,他不敢干的事儿,我王大富敢!”
他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脯。
“今天这个试产,我王大富全权负责!出了成绩,一车间人人有份!”
几十双眼睛,几十双耳朵。
全权负责四个字,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靠墙那排老师傅中,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张骁垂下眼皮,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黄线外侧,背靠墙根。
王大富回过头,冲操作台前的学徒工挥手。
“合闸!”
“哐当”一声。
主电闸推上去,皮带猛地绷紧,老旧的车床整个机体都在抖。
转速表的指针开始往上爬:八百、一千、一千二……
没停。
一千四。
一千六。
指针跳过红色警戒线,朝着一千八狂奔。
机器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一头被勒紧了脖子的老牛。
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到让人后槽牙发酸。
老吴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猛地扑向电闸方向,“打滑了!刀盘在打滑!快断......”
话没说完。
车床腹腔里脆响,像骨头断裂。
一车间的灯闪了一下。
王大富站在高台旁,脸上的亢奋还没来得及褪去,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老吴已经扑倒在地,死死抱住最近的一个学徒工往车床底下拽。
张骁背靠墙根,一动没动。
他盯着那台剧烈颤抖的车床,眼底没有意外,只有冰冷的等待。
全权负责,可不是说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