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他算准了时间,赶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卡着窗口把东西递上去了。”
苏爱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马明远坐回转椅,后背靠上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
寄到省城。
走机要专线。
收件人是谁?
省工商厅?纪委?还是更高?
一个普通的机械厂车间主任,哪来的资格用机要专线?
“……给我盯死他。”
马明远的声音低下来,反而比刚才更让人发毛。
“二十四小时,吃饭、上厕所、跟谁说了哪句话,一个标点都不许漏。”
……
次日中午。
机械厂食堂。
张骁端着搪瓷缸迈过门槛,满堂嗡嗡的说话声矮了一截。
打菜窗口的大师傅铁勺在菜盆里拨了拨,照例给他拍了一坨白菜帮子,清汤寡水。
张骁拿了两个杂粮窝头,走到最里头靠墙的老位置坐下。
他刚嚼了两口,余光瞥见苏爱华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茶缸,带着王大富和林建军在斜对面落了座。
王大富嗓门拔得老高,筷子夹着白面馒头,冲边上几个工人吹嘘车间新气象。
林建军埋头扒饭,偶尔抬眼朝张骁方向剜一眼。
苏爱华没参与闲聊。
他端着茶缸慢悠悠站起身,踱到张骁桌前看着这个被他打入泥坑的年轻人。
他来试探。
马明远昨晚给的死命令,必须搞清楚那封信寄给了谁。
“骁子啊。”
苏爱华用茶缸盖子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沫,语气带着长辈训晚辈的做派。
“白菜帮子吃得惯吗?年轻人气盛,总以为看了两本新规就能翻天。这世道讲究的是规矩,是人脉。”
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你摊子封了,你爸停了,这叫水土不服。老老实实认个错,说不定还能留个......”
“苏科长。”
张骁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没站起来,拿搪瓷缸喝了一口温水。
然后抬起眼皮,似笑非笑。
“你还记得上回省视察组来厂里,顾老在一车间蹲了两个钟头的事吧?”
苏爱华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顾老?
省经济视察组的顾远山?
张骁伸出食指,蘸了缸壁外沿的一滴水,在油腻的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长方形。
信封的轮廓。
“顾老这个人哪,搞了一辈子技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
张骁的声音透着一丝闲话家常的随意。
食堂里拢共就这么大,前后三桌都听得见。
“他最恨的就是底层越权,外行瞎指挥。”
停了一下。
张骁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海鸥表,目光重新落回苏爱华脸上。
“那批用废铸铁冒充特种合金、导致试机炸缸的单子,上头盖的是你后勤科的章吧?”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白菜帮子没放盐。
“算算省城专线的速度……那封信,这会儿也该摆在顾老办公桌上了。”
苏爱华整个人像被人从脑后浇了一盆冰水。
顾远山。
机要专线。
废铸铁冒充合金的公章。
炸机事故。
那封昨天怎么都截不住的信。
是寄给顾远山的。
茶缸里的水晃出来烫在手背上,苏爱华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音。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工人面面相觑。
不明白顾老是谁,但苏爱华那副像见了鬼的表情,比任何解释都直观。
苏爱华猛地转身,茶缸盖子磕在桌角弹飞出去,在水泥地上转了三圈。
他撞开一把椅子,踉跄着冲向食堂铁皮门,铁门被他一掌拍开砸在墙上,整个食堂都震了一下。
然后是急促到几乎绊倒的脚步声,朝厂办电话室的方向,越来越远。
王大富嘴里的馒头忘了嚼,林建军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全食堂几十号人的目光在苏爱华消失的方向和张骁之间来回扫。
张骁坐在原位没动。
拇指指腹不紧不慢地抹过桌面,把那个水渍画的信封轮廓擦了个干净。
端起搪瓷缸,喝完最后一口水。
起身,拿起饭盒,路过王大富那桌时脚步都没顿。
食堂门在身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