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不到一秒钟内想明白了,刘干事不需要搜出违禁品。
他只需要张骁推一下联防队员。
哪怕只是推一下。
暴力抗法四个字扣上来,连车带货当场罚没。
三十米外吉普车里的人,甚至不用露面。
所以他一步都没动。
一个联防队员翻到帆布袋最深处,扯出一截叠得方方正正的碎花布料。
月白底,细水波纹。
“这又是什么?”
举起来晃了晃。
没人接话。
布料从手里滑落,掉在车厢底板的油污里,沾了一道黑印子。
张骁看见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
双拳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刺进掌心。
但他还是没动。
目光越过刘干事,越过路障,死死盯着三十米外那辆隐入晨雾的黑色吉普。
……
整整六个小时。
中午十一点,刘干事终于从值班室慢悠悠走出来。
杭市的单位上了班,电话打通,把所有走账真实性一一确认。
再扣就是阻挠红头文件,他一个基层干事扛不起。
单据扔给张骁,路障撤开。
张骁和老周爬上车厢,一言不发。
被扯散的布料一卷一卷重新叠好,被踩脏的布面用手掌一遍一遍拍净。
张骁捡起那截沾了油污的月白碎花的确良。
污渍已经渗进去。
他折了两下,塞回帆布袋最深处。
一个字没说。
……
湖市工商局,二楼。
副处长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马明远坐在皮椅上,听筒贴着耳朵。
“……所有手续都是真的,劳动局许局确认了调拨批文,对公足额纳税,一分不差。”
刘干事的声音带着委屈。
“扣了六个小时,那小子愣是一句过激的话都没说,连嗓门都没抬。”
“手底下的人把布料扔一地踩了半天,他站在车底下,跟个木桩子似的……”
马明远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擦了擦。
“钱德顺那边呢?”
“说张骁的布料是当着劳动局许局的面洗出来的,全程有人在场。钱哥的原话,这小子像提前知道咱们每一步棋。”
马明远把眼镜架回鼻梁。
桌上摊着杭市来的加急件,集邮总社高价回收凭证复印件赫然在列。
五百三十六块。
一个二十三岁的车间主任,半个月前所有人抢重印票的时候,买入不加印的原版猴票。
懂规则,有手段。
更要命的是那六个小时里的沉默。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人当面踩他的货、糟蹋他的东西,一句脏话不骂,一步不往前迈。
马明远走到窗前,指尖拨开窗帘缝隙。
“查张爱国。”
声音很轻,“杭市一纺人事科,三十年的底子,总有翻得动的旧账。”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马处,张爱国是纺织厂老人了,人事科副主任,系统里关系不少……”
马明远放下窗帘。
“儿子砍不动,就刨根。”
他坐回皮椅,目光落在加急件最后一行。
张骁,湖市第一机械厂车间主任。
周建国亲批准假。
“刨干净了,浮萍自然就沉了。”
……
东风卡车驶入湖市城区。
张骁靠在副驾驶座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
老周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后生从上车到现在六个多小时,一根烟没抽,一口水没喝,一句话没说。
卡车拐过机械厂东门。
赵磊蹲在传达室台阶上,一看见东风车头,蹿了起来。
“骁哥!”
张骁跳下车,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磊张嘴要汇报苏爱萍的事,张骁先开了口。
“磊子,帮我找个地方。”
“啊?什么地方?”
张骁捏了捏帆布袋里那截沾了油污的碎花布。
“找个会洗布的老大娘。”
赵磊一脸茫然。
张骁没解释。
抬头看了一眼机械厂大门,目光转向工商局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
声音很轻,轻得赵磊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