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鞋印

    他在不到一秒钟内想明白了,刘干事不需要搜出违禁品。

    他只需要张骁推一下联防队员。

    哪怕只是推一下。

    暴力抗法四个字扣上来,连车带货当场罚没。

    三十米外吉普车里的人,甚至不用露面。

    所以他一步都没动。

    一个联防队员翻到帆布袋最深处,扯出一截叠得方方正正的碎花布料。

    月白底,细水波纹。

    “这又是什么?”

    举起来晃了晃。

    没人接话。

    布料从手里滑落,掉在车厢底板的油污里,沾了一道黑印子。

    张骁看见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

    双拳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刺进掌心。

    但他还是没动。

    目光越过刘干事,越过路障,死死盯着三十米外那辆隐入晨雾的黑色吉普。

    ……

    整整六个小时。

    中午十一点,刘干事终于从值班室慢悠悠走出来。

    杭市的单位上了班,电话打通,把所有走账真实性一一确认。

    再扣就是阻挠红头文件,他一个基层干事扛不起。

    单据扔给张骁,路障撤开。

    张骁和老周爬上车厢,一言不发。

    被扯散的布料一卷一卷重新叠好,被踩脏的布面用手掌一遍一遍拍净。

    张骁捡起那截沾了油污的月白碎花的确良。

    污渍已经渗进去。

    他折了两下,塞回帆布袋最深处。

    一个字没说。

    ……

    湖市工商局,二楼。

    副处长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马明远坐在皮椅上,听筒贴着耳朵。

    “……所有手续都是真的,劳动局许局确认了调拨批文,对公足额纳税,一分不差。”

    刘干事的声音带着委屈。

    “扣了六个小时,那小子愣是一句过激的话都没说,连嗓门都没抬。”

    “手底下的人把布料扔一地踩了半天,他站在车底下,跟个木桩子似的……”

    马明远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擦了擦。

    “钱德顺那边呢?”

    “说张骁的布料是当着劳动局许局的面洗出来的,全程有人在场。钱哥的原话,这小子像提前知道咱们每一步棋。”

    马明远把眼镜架回鼻梁。

    桌上摊着杭市来的加急件,集邮总社高价回收凭证复印件赫然在列。

    五百三十六块。

    一个二十三岁的车间主任,半个月前所有人抢重印票的时候,买入不加印的原版猴票。

    懂规则,有手段。

    更要命的是那六个小时里的沉默。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人当面踩他的货、糟蹋他的东西,一句脏话不骂,一步不往前迈。

    马明远走到窗前,指尖拨开窗帘缝隙。

    “查张爱国。”

    声音很轻,“杭市一纺人事科,三十年的底子,总有翻得动的旧账。”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马处,张爱国是纺织厂老人了,人事科副主任,系统里关系不少……”

    马明远放下窗帘。

    “儿子砍不动,就刨根。”

    他坐回皮椅,目光落在加急件最后一行。

    张骁,湖市第一机械厂车间主任。

    周建国亲批准假。

    “刨干净了,浮萍自然就沉了。”

    ……

    东风卡车驶入湖市城区。

    张骁靠在副驾驶座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

    老周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后生从上车到现在六个多小时,一根烟没抽,一口水没喝,一句话没说。

    卡车拐过机械厂东门。

    赵磊蹲在传达室台阶上,一看见东风车头,蹿了起来。

    “骁哥!”

    张骁跳下车,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磊张嘴要汇报苏爱萍的事,张骁先开了口。

    “磊子,帮我找个地方。”

    “啊?什么地方?”

    张骁捏了捏帆布袋里那截沾了油污的碎花布。

    “找个会洗布的老大娘。”

    赵磊一脸茫然。

    张骁没解释。

    抬头看了一眼机械厂大门,目光转向工商局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

    声音很轻,轻得赵磊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