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国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圆珠笔从指缝滑出去,磕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门缝。
陈兰靠着门框,右手捂住左手背上那一排鼓起来的水泡。
嘴唇发白,没出声。
“悦悦。”
张悦浑身一抖,从母亲身后探出半张脸。
“扶妈进屋,冷水冲手背,上烫伤膏。门关上。”
张悦连忙扶住陈兰往屋里走。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陈兰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张骁没看她,他正看着楼梯下面。
“哎哟……我的手……”
王麻子半个身子卡在楼梯拐角,脱臼的手腕耷拉着,嚎得满楼道都是回声。
剩下那个二百多斤的壮汉眼珠子一转,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楼下吸走,悄悄往张骁身后摸。
“按死。”
张骁连头都没回。
赵磊横在壮汉咽喉前的手臂猛地收紧,膝盖精准顶进对方胃部。
壮汉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被赵磊死死按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后脑勺蹭掉一层墙皮。
再也动弹不得。
楼道安静了下来。
刘翠萍瘫坐在碎纸片里,脑子“嗡”了两秒。
但她在湖市闹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被保卫科拘过,被厂门口的联防队拖过,什么时候怂过?
张爱国不签字,她就死在这!
她一个骨碌爬起来,双手扒住头顶横梁上那根麻绳套,脑袋使劲往里钻。
绳结卡在脖子上的肥肉里,勒出一道紫红色的深痕。
“杀人啦!”
刘翠萍的嗓门拔到最高,在筒子楼里的回声尤其明显。
“杭市纺织厂主任家要杀人灭口啦!张骁当了陈世美还要逼死他丈母娘!大伙都来看!”
苏爱萍跟着跳起来,抓着那件旧汗衫拼命抖。
“我姐在湖市被他糟蹋了!他不认账还要打死我妈!天理何在啊!”
效果立竿见影。
三楼四楼的门接连拉开,人影晃动。
二楼的李婶吓得脸煞白,端着的搪瓷脸盆掉在地上。
“小张啊!千万别冲动!”
李婶隔着两米远,声音都在抖,“不管谁对谁错,真出了人命,你爸清白和你前途全完了!先把人弄下来啊!”
一楼传来更多脚步声。
有人喊着出什么事了,有人已经在议论是不是该打派出所电话。
刘翠萍在板凳上站得稳稳当当。
麻绳勒进肉里,看着吓人,实际上她双手死死攥住绳子上方,脖子上根本没吃多少力。
这把戏她在湖市纺织厂练过不下五回,哪次吃力多少、翻白眼翻到什么程度,她门儿清。
张爱国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麻绳上挣扎的刘翠萍,又看了一眼陈兰关上的房门。
张骁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着刘翠萍翻出来的眼白,看着她紫涨的脸皮,看着她脚下那张板凳。
右脚抬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停了。
“砰!”
鞋底踹在板凳的一条腿上,板凳横向滑出去半寸。
刘翠萍的身子猛地一歪,脖子被麻绳带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干呕。
双手疯狂抓紧绳子,指甲嵌进麻皮里,浑身抖成了一团。
全场死寂。
苏爱萍尖叫起来:“张骁!你疯了!你真要弄死我妈!你这个冷血畜生!”
张骁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过头,扫过楼道里十几张惊恐的脸。
声音不大,每个字带着嘲弄。
“你们这么心疼她,怎么不赶紧凑钱给她办丧事?”
苏爱萍的叫骂卡在嗓子里。
“她这半吊着多痛苦啊。”
张骁偏了偏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真诚的关切,“要不要我跑一趟,去火葬场帮你们排个号,定个骨灰盒?”
他朝楼道里围观的街坊抬了抬下巴。
“刚好咱院里的邻居都在,帛金现在就收了,保证一分钱不亏。”
楼道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连李婶那种热心肠的老大姐,都愣在原地,嘴张着合不上。
板凳上的刘翠萍,眼珠子死死盯着张骁。
她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愤怒,甚至没有半点紧张。
有的只是一种冷到骨头缝里的期待。
就好像她真蹬了腿,他也不会眨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