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被其蒙蔽,吴尚书又投鼠忌器。我等身为风宪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此等奸佞祸乱朝纲!”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燃起一团火。
“我意已决!我自请巡按望海港,我倒要亲眼去看看,他那望海港,究竟是龙潭虎穴,还是金屋银窝!”
“钱兄!不可!”有人劝道。
“有何不可?”钱帆一甩袖子,“我钱帆,读圣贤书,当行圣贤事!若连这点风骨都没有,还做什么御史!我明日便上疏!”
……
望海港理工学院,临时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就是一间刚搭好的大木棚子,四面透风。
唐鹤和他带来的十几个老师傅,还有一群年纪不一,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挤在一条条长凳上。
唐鹤活了六十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这里,像个蒙童一样,等着人来教他读书。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崭新的书册。
“我叫刘三,是你们预科班的教习。”刘三把书册放在讲台的木箱子上,“今天,我们上第一课。”
他拿起一本书。
“《算学基础》。”
书发到每个人手里,唐鹤颤抖着手翻开。
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
第一页,印着一个巨大的表格。
“九九乘法表”。
“现在,所有人,跟我一起念。”刘三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块用木炭写满字的木板。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唐鹤旁边的几个老师傅,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是在教三岁小孩的东西!
他们可都是京城兵仗局里响当当的宗师级人物!
唐鹤死死咬着牙,他想站起来拂袖而去,可校场上那两声枪响,又在他耳边炸开。
他看着自己身边。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正仰着头,跟着刘三的声音,用清脆的童音大声背诵。
“……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一十……”
那孩子背得极为流利,仿佛这些数字天生就长在他脑子里。
刘三的声音停了下来。
“好,下面,我随便抽一个人来背。”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须发皆白的唐鹤身上。
“就由这位老先生开始吧。”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唐鹤身上。
唐鹤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
他站起身,喉咙发干。
“一……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他的声音嘶哑,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十岁孩童转过头,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这位白胡子老爷爷会背得如此艰难。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唐鹤的心上。
“够了!”
唐鹤身后,他最疼爱的弟子猛地站了起来,双眼赤红。
“你们这是在羞辱人!我师傅乃是兵仗局大宗师,岂容尔等如此折辱!”
他指着刘三,怒吼道:“我们要学的是造枪!不是来背这劳什子的狗屁口诀!”
刘三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按照学院规定,扰乱课堂秩序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
“住口!”
一声暴喝打断了刘三。
不是刘三,而是唐鹤。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怒发冲冠的弟子,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坐下。”
“师傅!”弟子不服。
“我让你坐下!”唐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弟子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师傅如此模样。
他咬着牙,不甘地坐了回去。
唐鹤没有理会他,也没有理会全场诧异的目光。
他转回头,对着讲台上的刘三,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老朽愚钝,请教习继续。”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算学基础》,手指抚过那个“九九乘法表”,像是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开始。
“一……一……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