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算的,是‘收付实现制’。也就是看手头实实在在的钱是多了还是少了。”
“我们提督府记账,用的是‘权责发生制’。”
他在纸上写下“收入”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八十文”。
“卖货得了八十文,这是收入,确凿无疑。”
接着,他在旁边写下“成本”二字。
“王二嫂进货,花了一百文。但她只卖了一半的货。”钱理的炭笔在“一半”两个字上点了点。
“所以,这八十文收入,对应的成本,也应该只是那一半的货。一百文的一半,是五十文。”
他在“成本”下面,写上了“五十文”。
“那么,利润就是收入减去成本。”
他画了一道横线,在下面写道:“八十文(收入)-五十文(成本)=三十文(利润)。”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呆住的张恒。
“所以,王二嫂这笔买卖,其实赚了三十文。”
“胡说八道!”张恒下意识地反驳,可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那……那另外五十文呢?那不是真金白银花出去了吗?你给吃了不成?”
“大人问到关键了。”钱理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用炭笔在纸的另一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货架。
“另外那五十文的货,没有消失。它还在王二嫂的铺子里,在她的货架上。”
他在货架图旁边,写上两个字——“存货”。
“这五十文的货,是王二嫂的‘资产’。它在未来,还能卖出去,还能变成钱。所以,它不能算作这次买卖的亏损,而是应该记作铺子的家当。”
“家当……资产……”张恒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
收入,八十文。
成本,五十文。
利润,三十文。
存货,五十文。
逻辑清晰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简单,直白,却颠覆了他一辈子的认知。
他算了一辈子账,算的是钱。钱进来,钱出去。
他从未想过,那些没卖出去的货,那些厂房,那些机器,也应该用一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写在账本上。
他忽然想起了提督府那本让他摔了的账册。
想起了那个负一百三十八万两的“净利润”。
想起了钱理当时悲壮地解释着什么“研发成本”、“固定资产折旧”……
原来……原来那些都不是胡言乱语。
那些庞大的开销,在林涛的账本里,没有被当成泼出去的水,而是变成了铁甲船,变成了火炮,变成了厂房,变成了“固定资产”。
而这些资产在使用过程中的损耗,就是所谓的“折旧”,要一点点地算进每个月的成本里。
所以,他们才会亏损。
因为他们在用今天的钱,去挣明天的利。
而他张恒,户部堂堂的侍郎,抱着一个只能看见今天钱进钱出的算盘,指着人家说“你们贪墨亏空”!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拨弄算珠而指节粗大的手。
再看看桌上那把精致的紫檀算盘。
他一生的骄傲,他安身立命的本事,他藐视天下商贾的底气……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钱理站起身,对着张恒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指点。小人明白了,算账不能只看眼前,还得看长远。是小人着相了。”
说完,他没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张恒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
他缓缓地抬起手,颤抖着,伸向那张写着算式的纸。
指尖触碰到纸张,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他转头,看向那把算盘。
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算盘。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搞了半天……”
他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声音破碎。
“小丑……竟是我自己……”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砸在光亮的紫檀木上,碎成几瓣。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张纸,而是抓起了那把算盘。
他举起手,似乎想把它狠狠地砸在地上。
可手臂举在半空,却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松